第22章 少年心思

第二十二章：少年心思

图书馆的阳光晒暖了书页，却晒不干深夜里绝望的泪痕。

期末结束的突然，同学们商量着去哪里玩，林薇只觉得压力倍增，时间越来越短了，自己要加紧步伐冲刺了。

市图书馆的社科阅览区，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木质长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而令人安心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油墨香。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低语，构成一种宁静而专注的背景音。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几本厚重的法律书籍：《刑法学原理》、《社区矫正理论与实务》、《未成年人保护法案例精析》。她微微蹙着眉，指尖划过一行行密集的文字，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解一道复杂的奥数题。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侧颊，被她无意识地用小指勾到耳后。与几个月前相比，她脸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不再那么嶙峋得刺目，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被饥饿和重压长久折磨出的、深入骨髓的冷硬感，在暖阳下悄然消融了些许。

“啧，林老师，这都看了一下午了，劳逸结合懂不懂？”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

周烬不知何时溜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在她对面坐下，完全无视了阅览区“保持安静”的警示牌。他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小巧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纸盒，轻轻推到林薇摊开的《刑法学原理》上。

“喏，新出炉的栗子蒙布朗。楼下那家网红店，排队排了半小时呢。”他下巴微扬，嘴角噙着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尝尝？据说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林薇的目光从艰深的法律条文上移开，落在那个过分可爱的纸盒上，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俊脸，秀气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图书馆禁止饮食。”

“哎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周烬毫不在意，甚至往前凑了凑，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热气拂过桌面，“你看你，下巴都尖了。再这么熬下去，风一吹就得倒。快，补充点糖分，给大脑加加油。”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打开了盒子。

浓郁的栗子香气混合着奶油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旧书的气味。金黄色的栗子泥顶在蓬松的奶油上，点缀着烤得焦香的杏仁片，卖相。

林薇看着那精致的小蛋糕，又看看周烬那双带着点固执、又有点孩子气讨好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她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却又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大孩子，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无聊。”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这个年纪女孩才有的娇憨，却还是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细腻柔滑的栗子泥和轻盈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度恰到好处，带着秋天阳光般的暖意。林薇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学霸的模样，但微微眯起的眼角和放缓的咀嚼动作，泄露了她真实的享受。

周烬支着下巴，满意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像某种谨慎的松鼠一样吃着蛋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纯粹的得意。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能短暂地剥开她坚硬的外壳，窥见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柔软和可爱。

周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在桌下随意伸展着，几乎要碰到林薇的脚踝。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没落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而是越过书页，落在林薇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吃东西的节奏，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喂，林老师，”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打破了宁静，“看这么认真，真想当居委会主任啊？”

林薇没抬头，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平淡无波：“社区工作是社会工作的重要分支。帮助特定群体回归正轨，需要了解方法和资源整合。”她的语调是公事公办的陈述，但周烬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在“社区矫正”、“边缘青少年帮扶”几个词上停留的微顿。

“哦——”周烬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拂过林薇额前的碎发，“那林主任，你帮扶帮扶我呗？这道题，”他用笔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空了大半的数学卷子，“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再这么下去，别说跟你考一个大学了，毕业证都悬。”

“一起考大学”几个字，他说得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盯着林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窗外倾泻的阳光，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林薇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她终于抬起眼，视线从书页移到周烬脸上。阳光落进她清澈的眼底，漾开一点细微的波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赖皮又无比认真的期待。图书馆的暖光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融化了他平日里那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只剩下一种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阳光拉长。

“哎，林老师，”周烬忽然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却飘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语气故作轻松，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首都大学的法律系，难考吗？”

林薇再次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带着探究落在他脸上。

周烬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咳咳…就，随便问问。那个…我寻思着吧，这数学竞赛也搞了，奖也拿了，总得…总得想想以后的路，对吧？不能总当个混日子的‘学渣’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试探，“而且…跟你混了这么久，感觉…嗯…学法也挺酷的？维护正义什么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神飘忽，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什么维护正义，全是鬼扯。他只是想和她站在一起，想继续走在她身边，想追着她的背影，去她想去的地方。那些未曾挑明、却早己在心底生根发芽的少年心思，内敛而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周烬的心跳有点快，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正想再开口掩饰一下这莫名的紧张，却见林薇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太快，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瞬间漾开又消失不见。可周烬捕捉到了。

林薇静静地看着他。阳光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点不自在的红晕和强装镇定的样子，落进她眼里，异常清晰。她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她依旧是那个冷静的林薇，只是声音放柔了些许：

“难。但也不是没可能。”她放下叉子，指尖点了点摊开的《刑法学原理》，“关键在基础。你现在的数学和逻辑思维是优势，但英语和语文是短板。尤其是法理学和宪法学，需要大量的理解记忆和体系构建。”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想考的话，从这学期开始，你的语文和英语，每科必须稳定在年级前一百。下学期，进前五十。”

她的话像一道道清晰的阶梯，瞬间为周烬混沌的未来撕开了一道口子，指明了方向。虽然目标高得吓人，但周烬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行！没问题！”他猛地坐首身体，桃花眼里燃烧着斗志，“不就是前一百、前五十吗？林老师，以后晚自习周末，图书馆，随叫随到！我的小命就交给你了！”他拍着胸脯保证，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看书的学生纷纷侧目。

林薇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冲淡了刚才话题里那点微妙的暧昧。她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翻开了《社区矫正理论与实务》的目录页，指尖划过“未成年人社会融入帮扶计划”那一行。

奖学金到账的短信提示，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暂时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生活天平。压在奶奶身上的重担轻了些，压在心头最紧迫的那块巨石也挪开了些许。这来之不易的喘息空间，让她得以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不仅仅是自己的学业，还有梧桐巷里那些跟着她、喊她“薇姐”的少年们。法律，社区公益，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词汇，如今成了她手中试图为他们撬开一扇窄门的工具。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书页间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光亮，为他们灰暗的未来，寻找一条不那么荆棘密布的出路。

图书馆的宁静时光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染上了金红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