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捞仔

捞仔

主街最是拥挤，连单车都挤不进去。宁清抱着大聪差点跑断气，看见琴姐站在门口正要打电话骂人，赶紧赔着笑脸掏钥匙。

糖果红包是年前准备好的，摆出来就行。桌椅每天都擦，屁股坐下就算完工。琴姐是一个人回来的，背着行李，给他发了红包。过年的利是是讨口彩，面值都不大，宁清收下又拜了一次年，帮琴姐把包送到里间。

刚出来就看见钟妙存晃悠到门口，手里拿了一小把生菜：“老板过年好，生意兴隆啊！”

琴姐从盘子里挑了一个红包：“承你吉言，大吉大利，学业进步。”然后转头看向宁清说：“我还以为你忘了，原来是使唤阿弟当跑腿哟。”宁清眨巴着眼，不理解，也不敢问。

钟妙存笑嘻嘻收了利是，坐下煮水泡茶。琴姐拿过生菜把大红包捆进里面，看着宁清：“快点弄，马上狮子就来了。”宁清还是不懂，钟妙存喝了一杯茶，接过生菜挂在大门口转头问：“姐，这里行吗？”宁清这才明白，老板说的“买菜”原来真的是买菜。

醒狮采青过后，档口陆续上人，不过今天的客人大多都是冲利是来的，聊生意的不多。钟妙存喝了一壶茶，问琴姐：“姐，我和啊清哥拜年去，回来请你吃肯德基好吧？”

琴姐给大聪剥着瓜子，眼皮都不抬：“过年才能吃肯德基，姐姐好幸福哦。”

钟妙存笑，拉住宁清往外走：“那阿弟们努力多拜拜，明天请早茶咯。”

开工拜年讨红包，相当于圈内人自己的风俗。有些档口只接待熟客，按成交量表心意。有些老板偏爱好彩头，但凡进门的都有利是拿。钟妙存自夸入学之后，年年来拜年，经验丰富。带着宁清穿街走巷，嘴比蜜甜，不小会儿俩人收了大几百。

路过李哥的档口，宁清不想进，李哥却迎出来拉着他们进屋喝茶。钟妙存听出他的口音，就说家乡话。李哥很激动，二人似一见如故，宁清反倒成了吉祥物。出门前，给他们封了一样的红包。又督促宁清晚点要发工资了，赶紧给他银行卡号。

路上钟妙存打开红包“哟~”了一声，说：“清哥，我这是沾你福气，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大单了。”

宁清把事情大概说了，钟妙存搂着他的肩：“我清哥就是棒，财神老爷都偏爱。我也得好好报答。”他指着街角最大的档口说：“那家有个规矩，每年开工进店的人踩到神秘数字，就有大红包拿。去年是我踩到，今年是不敢进了，清哥去帮我拿吧。”

“好，”宁清点点头就要过去。

“还没到呢？我来问问内线，”钟妙存拉住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约莫过了十分钟，他们又多了两份收入，“内线”回复：“还差一个。”钟妙存让宁清赶紧冲，自己去茶楼占位。

为了钟妙存的大红包，宁清想都没想就往档口跑。刚到门口就被泡沫彩带喷了一身，几个大姐嘻嘻哈哈笑作一团：“你惊唔惊，靓仔？”就那一瞬间，宁清想到了盘丝洞。

老板从茶桌旁站起来，个子高挑、短发用发蜡全部往后梳，露出大光明，十分英气。但宁清一看就知道，那是位女性。老板没等宁清拜年，就把红包递过来。

“老板，财运亨通，万事顺意。”宁清赶紧接过，手指稍稍用力，硬度代表财力。

“同喜同喜，恭喜发财，”老板笑着打量他，带着一丝玩味，示意他坐会儿。“同学，你多高呀？”

宁清想起钟妙存是186，那自己比他高一点，回答：“应该是一米八七。”

“不止,”老板摇摇头，分了茶：“我觉得你得有一米九几。来喝茶，有对象没？”

谢茶礼行了一半，宁清再次想起盘丝洞：“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还没想过，”宁清不自在，身体不由自主往后撤，怀疑是不是被卖了？但是钟妙存应该不会这么差劲吧？

“你看姐这样的，喜欢不？”

宁清彻底装不下去了，噌的站起来，脖子红了一大片。那老板哈哈大笑，飙出东北腔：“老弟你坐稳咯，姐不吃人，就觉得你俊，逗你玩呢。”

“这点钱，值得你陪聊这么久啊？亏本了吧，”钟妙存端起茶壶，笑意不明。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宁清盯着茶杯被慢慢续满，两指轻叩桌面。

“我哪知道她发什么疯，我去年拿着红包就出来了，”钟妙存耸耸鼻子，给宁清夹了一颗虾饺。

“那里面的店员都是大姐，三十以上的，你的内线不是学生吗？”宁清问。

“他是财务，都在里面做账，一般不出来。”

宁清点头，咬开虾饺。里面很烫，他放回小碗里，把红包扔给钟妙存：“那你们俩分了吧 。”

“这是你的。”

“我帮你拿的。”

二人同时说话，气氛微妙。宁清解释：“我是帮你们要的，而且内线也得收中介费吧 ？”

钟妙存只得打开红包，抽出200块钱，又把红包放回去。“给他200足够了，他们有规定，内部人员不得参与。我去年就拿过了，还收了李哥的红包呢。”

宁清不同意：“一码归一码。如果没有你们的情报，我最多赚5块钱。” 他把红包里面6张一元的纸币一张一张夹出来，摊在面前，说，：“我只值这么多，你看还多一块呢。”

钟妙存收敛笑容，放下筷子。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他先败下阵来,小声问：“你生气了？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想过，真的， 我就是觉得你该多拿点红包…… ”

宁清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 ：“钟妙存，我没有什么文化，没学历也没钱，更没见过大世面。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己经被炒鱿鱼了。但是~”他咬着下唇，声音有些哑：“钟妙存，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在意你。所以，如果、你、只是觉得、我、好玩的话， 麻烦在玩之前，提前通知我可以吗 ？”

大聪吃撑了，西脚朝天躺在大门正中间晒太阳。琴姐正在算账，看见宁清一个人进来，调侃道：“看样子，姐的早茶没戏。”宁清笑着从背后拿出打包袋，一样样打开摆好：“彩头不多，但我买得起。”

琴姐看着眼前十来个饭盒：“饿死鬼，买这么多，怎么吃的下？”宁清拎起大聪，坐过来：“就是因为没吃过，才都想尝尝。对不对，庄大聪？”他笑着看大聪狼吞虎咽咽下一个烧麦：“姐，你和义哥的卡是哪个银行的？我明天想去办一张。”

陈姐正月十六才到，宁清去接车，带回来一堆好吃的。庄思尧连吃了三个鸭油烧饼，弄的大聪一身饼渣。把剩下几个也打包了，说要带回家孝顺父母。宁清切了半只烤鸭给他，另一半给琴姐。至于腊肉腊肠香油什么的，算上老板的一式三份。琴姐问：“不给阿弟哦？”

“他不吃鸭子，我们留着。”

宁清给钟妙存留了一条烟，是家乡本土品牌挺贵的那种。老百姓不舍得抽，一般都是用来送礼。陈姐让他拆成单包随身带着，为人处世方便。他把一整条原封不动送给钟妙存。

“我不抽烟，”钟妙存挺奇怪的。

“只有这个了，其他的我也拿不出手。你用不到就送人吧？至少不跌份儿。”

他开始忙起来，经常去到档口也见不到。龙抬头那天，钟妙存邀他一起去理发。他摸着略微扎手的小平头说：“没时间，让义哥帮我理过了。义哥买了电动推发器，连几个兄弟都趁机美了容。”钟妙存问他什么发型，他笑：“劳改同款，大聪都认不出来，见我就叫，可笨了。”琴姐不乐意了：“阿聪聪，哪里笨。阿聪聪，是生气。你们剃平头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给阿聪聪剃。”

刚出正月，庄思尧村里的龙舟队就下了水。每天上班就烦，好不容易有假还要去训练。为了报复社会，他要求大聪以及大聪的遛狗官负连带责任，务必在比赛之前做好拉拉队的工作。宁清很配合，但确实没时间去看。义哥跟兄弟们组了一个共享圈，宁清手上的行情很好，每天电话接不停。连钟妙存的生日都没时间参加。

钟妙存不死心，生日当天又给他打电话，说来喝杯酒就行。他看了好几遍时间，说，下次好吗？明年我绝对去，给你买超级贵的礼物。

钟妙存被哄好了，笑：“好呀，但是不要营养口服液了行不行？够喝到明年的，一天喝三支，室友都怀疑我肾亏。”宁清解释：口服液是补脑的，专家说大学生经常用脑，喝这个可以增加脑细胞。钟妙存哈哈大笑，疯狂点头。

龙舟比赛那天，义哥和一帮兄弟们早早围着河堤占位置。他们自发定制了横幅，写着“F村靓仔庄思尧，我们好爱你！”。横幅用竹竿挑着，多看一眼都丢人的程度。感叹号前面是火炬般被高高举起的大聪。大聪的底座是宁清，笔挺笔挺的过于显眼，被跟播的电视台多角度来回扫射。

外地人看龙舟图热闹，分不清各村的旗鼓。宁清跟狗都不懂，仗着身高优势，看见船划过来就喊加油。旁边有位老太太很不满，大聪一叫，老太太就喊：“捞仔，收皮。”他听不懂，义哥是懂的，拉着兄弟们一起喊。 老太太气的首瞪眼，摔打着塑料凳走了 。

结果就是根本不知道结果，几个人的嗓子全喊哑了。等到庄思尧找过来，义哥哑着嗓子问；赢了没？庄思尧暴晒过度的后背褪了半层皮，像七成熟的烧猪，甩着队服哼哼：“回去跪祠堂。”大伙哄闹：“那你跪首咯，不涨房租就行。”

后来他跟钟妙存聊天的时候，不知怎么扯到这个话题。钟妙存很激动，宽慰他。说那个年纪的人很多老观念，不用理睬。城市发展是需要多元化的经济结构和多种产业支撑的。所有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再说没有外地人，他们怎么收租？

宁清说：“你一张嘴就知道有文化。其实她说没错，我确实挺能捞的。”

他前段时间迷上网购，经常用档口电脑买东西。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要，几乎是拆了快递就拿去送人。陈姐说：“熊孩子什么都想往家里捞，有俩骚钱浪得很，花不完烧心。”义哥他们说：“最近64支太难搞，得想办法多捞。”……

他想，只要心里有数，又没偷鸡摸狗，捞就捞呗。

电话私活越来越来多，宁清分身乏术，终于熬到淡季提了离职。老板挺爽快，开玩笑说：“金鳞岂非池中物，以后还得清哥多照顾。”他不会说场面话，一味从老板手上出货。累了大半年，突然松懈竟有点不自在。钟妙存说学校要转校区，几个关系好的想出门聚聚，诚心邀请宁清一起玩。

新校区在另外一个市，钟妙存可怜巴巴的说：“清哥，咱们下次见面就要坐长途了，你就这么想抛弃我？” 宁清躺在床上接电话，看着手里的存折，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钟妙存说：“只要你。”

庄思尧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抱着大聪发牢骚：“哥哥变心了，以后咱不给茉莉花施肥哈，谁让他吃独食不带你。”大聪的眼睛每天点眼药水，清晰了不少，不过眼周经常有分泌物，像哭了一样。

宁清赶紧解释：“他是和同学一起出行的，破例捎上我，最多两天就回来。”

“啧，大学生了不起哦？”庄思尧对着小狗头狠狠mua了一口，把大聪扛到肩上站起来：“聪聪不哭，爸爸这就回去涨房租，挣大钱带你周游世界。”不一会又扛着狗回来了，塑料袋里提着一盘蚊香和两瓶花露水：“事前用蓝瓶，事后用黄瓶。相信我没错的。”

没多久又回来了，这次没有扛大聪，双手抱了一件水：“野河里面的水再漂亮也不能喝？很多人都在里面拉屎屙尿的。”他看宁清不说话，抬手打了他一下：“喂，警察叔叔在为你服务，你什么态度啊？”

临行前几天，宁清试探问钟妙存，同行的有几个人。钟妙存回答，总共西个一辆车就够了。宁清哦了一声，转头聊别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