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冥嫁

冥界难得染上喜气，墨色天幕悬着盏盏幽冥灯，幽蓝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整个忘川河畔映照得如梦似幻。今日冥王双喜临门，正妻与侧室同日入门，可这进门的排场，却有着天壤之别。

红绸装点的八抬黑檀大轿从奈何桥缓缓而来，轿身精雕细刻着冥界图腾，檐角垂落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每一声都似在宣告正妻的尊贵。阴差们屏息避让，孟婆也停下手中汤勺，目送婚轿向着冥王殿行去。

而偏门处，侧室青儿攥着淡粉色的喜帕，望着斑驳的朱漆后门，指尖微微发凉。不同于正门的热闹，这里只有两个冥卫守着，脸上满是不耐烦。“快些进去，别误了吉时！”冥卫催促道。青儿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绣鞋踩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喜乐声，夹杂着宾客的祝贺。青儿低头浅笑，或许这便是她的归宿。无论正门与偏门，能入得这冥王殿，便己足够。

铜镜映出青儿苍白的脸，乳娘颤着手将珍珠钗插进她发髻，银发随着动作簌簌落下。奶奶枯瘦的手指捏着红丝线，正在为她绞去脸上的绒毛，力道却比往日轻了许多。

“今天终于要成婚了...”乳娘突然哽咽，手中的胭脂盒险些打翻，“我可怜的孩子...”

青儿望着镜中自己缀满金线的嫁衣，强笑道：“娘该为我高兴才是。”指尖抚过衣襟上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刺绣，那是她亲手所绣，如今却讽刺地刺得掌心生疼。

乳娘抹了把眼泪，从箱底捧出个檀木匣：“这是你的嫁妆，都是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以后跟着小魔尊...一定要好好孝敬你的丈夫。”她声音突然压低，“等会拜完堂，你要站到偏殿。记住，凤凰界的大公主是正妻，你...”喉间涌上呜咽，“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别吃亏。”

“好的，娘。”青儿应着，镜中人的笑容却愈发僵硬。窗外传来迎亲的唢呐声，惊起檐角栖息的寒鸦。

青儿哭着抱紧乳娘，肩头不住颤抖。乳娘轻轻拍着她后背，声音发颤：“好了，不哭了，我帮你梳妆打扮。”青儿抽噎着点头，任由乳娘拭去泪痕。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喧闹声。喜娘跨进门槛，大红嫁衣上的金线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跟着身披玄色喜袍的丈夫。“吉时到了，妾室上花轿！”喜娘尖着嗓子喊道。

乳娘眼眶通红，伸手理了理青儿鬓边碎发：“去吧去吧。”她声音哽咽，“今天娘最后一次帮你梳妆。记住，要好好孝敬夫君，把正妻当亲姐妹...”

“知道了，娘。”青儿攥紧乳娘的手。乳娘慌忙用帕子替她补妆：“瞧，妆都花了。”一旁的老奶奶颤巍巍递来喜帕，与乳娘一同将青儿扶起，搀着她走向花轿。

喜娘将褪色的喜帕覆上青儿面容，粗粝的绸缎蹭得脸颊生疼。两个丫鬟搀扶着她穿过阴气森森的回廊，绣鞋踩过潮湿的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偏殿的门扉吱呀洞开，霉味混着线香扑面而来。

"坐稳了。"喜娘将她轻轻按在雕花床榻上。青儿攥着喜帕边缘，听见对方温和道："我先去忙别的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两个丫头。"

"是。"丫鬟们轻声应下。等喜娘脚步声消失，偏殿陷入寂静，唯有墙角油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其中一个丫鬟上前整理青儿歪斜的发簪，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缠在腕间的红绳，不知是何用意。

凤界祥云翻涌，鎏金纹的八抬大轿自九重天上缓缓落下。西名轿夫身着绯色锦袍，抬杆上镶嵌的凤凰玉坠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清脆声响。喜娘掀开轿帘，凤青公主红盖头下的面容被金缕流苏映得朦胧，她扶着喜娘的手迈出轿辇，凤冠上的珠串叮咚作响，惊起栖息在梧桐树上的火凤。

穿过凤界与冥界交界的忘川回廊，腐叶铺就的道路上突然亮起幽蓝磷火。当花轿停在奈何桥头时，冥河掀起阵阵腥风，将轿帘吹得猎猎作响

喜娘稳了稳身形，从袖中掏出镇魂符贴在轿杆上，这才高声喊道：“凤清公主到——！”

话音未落，冥界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门前两排阴差躬身行礼，玄色幡旗在风中猎猎翻飞。

凤界祥云翻涌，鎏金纹的八抬大轿稳稳落地。凤青公主的母亲颤抖着双手掀开轿帘，眼眶泛红：“我的儿……”凤青扶着母亲的手迈出花轿，绣鞋刚触到地面，便听见清脆的欢笑声。

“姐姐！”凤雪公主蹦跳着挤到跟前，粉衣上的凤凰刺绣随着动作翩跹，“你终于嫁人了！”她塞了颗糖进嘴里，眉眼弯成月牙，“姐姐你的喜糖真好吃！”

这时玄衣翻飞，小魔尊己疾步上前，骨节分明的双手稳稳托住凤青膝弯，将人公主抱起。“小心。”他声音低沉，温热呼吸透过红盖头拂过耳畔。凤青攥紧喜帕，听见凤雪在身后拍手笑闹，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小魔尊抱着她穿过冥界朱漆大门，玄色婚袍下摆扫过满地冥纸，惊起几缕幽蓝磷火。正厅内，喜娘手持镇魂铃高声唱喏：“一拜天地——！”凤清被轻轻放下，在小魔尊牵引下弯腰行礼。幽冥灯将两人影子叠在一起，恍惚间分不清谁的轮廓更清晰。“二拜高堂！”空荡荡的正厅里，唯有回音应和着喜娘的喊声。

“夫妻对……”最后一声未落，小魔尊突然扣住凤青手腕，红盖头下西目相对。他眼底翻涌着暗火，俯身时婚冠上的幽冥玉坠擦过她鼻尖：“这一拜，该我先。”说罢重重吻上她颤抖的唇，满堂宾客的惊呼与喜娘的慌乱劝阻，都化作了朦胧的背景音，而远处凤雪还在欢快地嚷着：“姐姐害羞啦！”

喜娘尖着嗓子喊道：“魔妃给公公婆婆敬茶啦——！”凤青双手捧着鎏金茶盏，在小魔尊的搀扶下微微俯身。魔神与父魔君端坐在玄玉宝座上，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满意地点头：“这茶很好喝。”说罢从袖中取出两只红绸包裹的锦盒，“来，这是给你们的红包。”

凤青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谢谢爹娘。”小魔尊伸手将她缓缓扶起，掌心的温度透过嫁衣布料传来。喜娘领着丫鬟上前，凤青重新盖上喜帕，在众人的注视下，由小魔尊牵着，缓步朝着新房走去。

幽冥灯盏在回廊两侧明明灭灭，青石板上洒着用冥花铺就的喜字。凤青踩着细碎的步子，听着喜娘细碎的叮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转过最后一道回廊，雕花木门前悬着的同心结映入眼帘，她知道，属于她的冥界生活，才刚刚开始。

凤清的母亲紧紧攥着女儿的手，陪着魔妃一同走到新房门前。小魔尊修长的手指扣住门环，玄色衣袖轻扬间，雕花木门缓缓洞开。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喜娘周身大红嫁衣鲜艳夺目。

“早生贵子——！”喜娘眉眼含笑，扬起木盘，的花生、艳红的红枣如雨点般洒在床上，“红枣甜，花生香，小两口恩爱到天荒！”她一边念着吉祥话，一边将一把桂圆塞进凤青手中，“圆圆满满，和和美美！”

母亲望着床上翻滚的果子，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替女儿理了理滑落的喜帕：“往后...便要好好过日子。”话音未落，喜娘己识趣地退到门边，临走前还不忘朝着小魔尊挤了挤眼，木门再度合拢时，将满室细碎的祝福声隔绝在外。

凤雪公主蹦跳着冲进新房，粉裙上的金凤凰随着动作轻颤。她抓起床上一把花生塞进嘴里，眼睛弯成月牙：“姐姐姐夫终于结婚了！哇哦，这个花生好甜好好吃哦！还有这个红枣——”她晃着沾了糖霜的指尖，突然凑近凤青的红盖头，“你们可要给我生个可爱的小宝宝，让我当姑姑哦！”

小魔尊抬手挡住凤雪探向喜帕的手，唇角却噙着笑意：“当心吓坏你姐姐。”凤雪吐了吐舌头，又抓起一把桂圆抛向空中，看着圆滚滚的果子在烛火下划出金红色的弧线，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满是喜意的新房里。

喜娘一拍掌心，尖声唱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咯！”

丫鬟捧着鎏金酒壶上前，两杯幽冥酿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泽。小魔尊指尖绕过凤青腕间红绳，将酒杯轻轻塞进她掌心，两人手臂交缠时，他忽然俯身贴近她耳畔：“这酒烈，莫呛着。”

凤青隔着喜帕颔首，瓷杯相触发出清响。琥珀色液体滑入喉间，竟带着意料之外的清甜——分明是她从前在凤界最爱喝的桃花酿。抬眼望去，小魔尊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交握的手腕上，红绳不知何时己与她的喜帕缠成死结。

“交杯酒下肚，夫妻永同心！”喜娘拍手喝彩，凤雪在旁捂嘴偷笑，忽的凑近戳了戳小魔尊肩膀：“姐夫，盖头还没掀呢！”

喜娘从托盘上拿起一枚红苹果，塞进凤青掌心：“来，小两口咬个苹果，和和美美！”小魔尊指尖轻托着苹果另一侧，两人牙齿咬下的瞬间，果肉的甜汁混着彼此呼吸的温度漫开。凤雪捂着嘴笑出小梨涡：“哇哦，好恩爱啊！我也想结婚啦！”

“得了吧你，先喝完这杯喜酒再说！”喜娘笑着拽住凤雪的袖子，朝小魔尊使了个眼色，“咱们去正厅吃席，别在这儿当电灯泡！”她挥挥手，带着丫鬟们退出门去，临了还不忘替他们掩好房门，雕花木门合上的声响里，隐约飘来她的笑骂：“小年轻的二人世界，咱们就不掺和咯！”

屋内烛火摇曳，苹果核被轻轻放在妆台上。小魔尊指尖掠过凤青泛红的耳尖，忽然握住她手腕将人拉向自己，喜帕滑落的刹那，他低笑出声：“现在——该看看我的新娘了。”

喜娘等人的脚步声渐远，屋内烛火突然剧烈晃动。小魔尊垂眸替凤青整理被勾住的喜帕，指尖却在触到她肌肤时骤然缩回。“我与你本无情爱，不过给你个名分。”他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妆台，金步摇跌落发出清脆声响，“我尚有政务，你歇息吧。”

凤青攥紧床单上的并蒂莲刺绣，喉间泛起苦涩：“你...当真不喜欢我？”小魔尊的背影在门框处顿住，幽冥玉坠在颈间晃出冷光。他侧头时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的弧度却不带半分温度：“我的心...早给了别人。你只需做好魔妃本分，莫要妄图僭越。”

话音未落，他己大步跨出门去，厚重的木门合拢声如同一记重锤，将凤青眼底刚泛起的微光碾得粉碎。她望着空荡荡的喜床，指尖抚过苹果核上未干的齿印，忽然轻笑出声——原来这冥界的名分，竟比忘川水还要凉薄。

小魔尊阔步走进正厅，玄色袖摆扬起一片酒气：“今日高兴，都敞开喝！”他执起鎏金酒壶，先向首座的魔神夫妇敬酒，琥珀色的幽冥酿在杯中晃出细碎金光。凤雪捧着果汁蹦过来，粉裙上的凤凰尾羽扫过酒案：“姐夫可要对我姐姐好呀！”她晃了晃玻璃杯，里面的汁泛起甜腻气泡。

“自然。”小魔尊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又给自己斟满。轮到向凤青父母敬酒时，他指尖在杯沿两下，忽然笑道：“岳父岳母放心，青儿在冥界...我自会照料。”话音未落又一杯下肚，烛火在他泛红的眼角碎成金箔，整个人渐渐带了些踉跄。

“慢些喝...”凤青母亲看着他反常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小魔尊却只是摆手，抓起酒壶要给身旁宾客倒酒，酒液顺着壶嘴泼在桌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极了偏殿里那盏总也点不亮的孤灯。

正厅里酒意蒸腾，魔王晃着酒杯凑近小魔尊，眼中带着长辈的调侃：“听说侄媳是凤界公主，生得倾国倾城？怎么不请出来，让叔叔也见见这等佳人？”

小魔尊指尖着杯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她舟车劳顿，己歇下了。改日等她精神足了，再正式拜见诸位长辈。”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将眼底情绪尽数掩盖。

魔神轻咳一声，扫了眼宴席：“新人需要静养，大家且尽兴喝酒。”宴席上的哄笑声便转回到酒令上，唯有魔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魔尊一眼，又端起酒杯与旁人碰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