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营地

李十一本以为所谓的“营地”不过是几顶帐篷，或者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废墟。

但他错了。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沙丘，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剧烈收缩——

一座钢铁巨兽匍匐在荒原之上。

高耸的金属城墙由锈蚀的钢板拼接而成，缝隙间渗出蒸汽，发出嘶嘶的声响。

城墙上方，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带动着数不清的管道和连杆，仿佛某种远古生物的机械内脏。

哨塔顶端，铜制的探照灯左右摆动，光束穿透沙尘，在灰暗的天空中划出刺眼的光痕。

更令人震撼的是，整座营地是移动的。

底部是数十组履带，每一块金属板都刻满了磨损的痕迹，随着机械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营地后方，一根粗壮的烟囱喷吐着黑烟，将天空染成浑浊的灰黄色。

这不是营地。这是一座钢铁堡垒。

“欢迎来到‘铁砧’。”白河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十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黑石监狱的科技是冰冷的、精确的，像一把手术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而眼前的一切却截然不同——粗犷、嘈杂、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仿佛一群不服输的野兽硬生生从废土中撕咬出的生存空间。

小九笑嘻嘻地凑过来：

“怎么，看傻了？”

铁山哼了一声，扛起背包大步走向城门：

“新人都是这德行。”

白河拍了拍李十一的肩膀：

“跟上，别走丢了。”

城门处的守卫是个独臂老人，左眼装着铜制的义眼，齿轮转动时发出咔嗒声。他瞥了李十一一眼，咧嘴笑了：

“又捡回来一个？”

“K系列的。”

白河简短地说。

老人的笑容僵住，义眼快速对焦，死死盯着李十一：

“……真的？”

白河点头，没再多说，带着李十一穿过城门。

内部比外观更加震撼。

街道狭窄却井然有序，两侧是钢铁焊接的房屋，屋顶架着蒸汽管道，不时喷出白色雾气。

行人穿着皮革与金属混制的护甲，腰间别着各式武器。

有人在路边摊贩前讨价还价，有人蹲在齿轮旁维修机械，甚至还有孩子追逐打闹，笑声淹没在蒸汽的嘶鸣中。

这里不是苟延残喘的避难所。

这里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你们……”

李十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怎么做到的？”

白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高耸的金属塔楼前。塔楼外壁镶嵌着巨大的铜制仪表盘，指针不停颤动，显示着李十一看不懂的数据。

“这里是‘档案馆’。”

白河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你想知道的，都在里面。”

档案馆内部出乎意料的安静。

蒸汽管道在这里变成了精细的铜管，沿着墙壁蜿蜒，连接着数十台嗡嗡运转的机器。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桌，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边缘己经磨损得几乎透明。

白河示意李十一坐下，自己则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皮革笔记。

“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翻开笔记，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和素描，

“‘大崩塌’不是天灾，而是一场人为的认知战争。”

李十一皱眉：“什么意思？”

白河的手指划过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面画着一座与黑石监狱极为相似的建筑。

“旧世界末期，几个跨国集团联合成立了‘黑石研究所’，表面上研究脑科学，实际上却在开发一种武器——他们称之为‘记忆病毒’。”

小九不知何时溜了进来，递给李十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

“喝吧，甜茶，能帮你稳定情绪。”

李十一抿了一口，甜中带着辛辣，喉咙立刻暖和起来。

白河继续道：

“这种病毒能篡改人类的集体记忆。试想一下，如果所有人都突然忘记‘电’是什么，文明会怎样？”

铁山靠在门边，闷声道：

“一夜回到石器时代。”

“没错。”

白河点头，

“黑石最初的目的是控制人口，但他们低估了病毒的扩散速度。实验体K-00暴走后，病毒变异，全球范围内的认知崩溃开始了。”

他翻到下一页，素描变成了恐怖的场景——城市崩塌，人们跪在地上撕扯自己的头发，仿佛在拼命回忆什么。

“那场灾难持续了十年，史称‘大遗忘’。幸存者分成两派：一派躲进‘庇护所’，依赖黑石提供的技术苟活；另一派成了‘游民’，在废土上寻找新的生存方式。”

白河指了指窗外。

“我们属于后者。”

李十一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那这座营地……”

“是旧世界的遗产。”

白河露出罕见的微笑，

“‘铁砧’原本是一座移动炼钢厂，大崩塌时被遗弃在沙漠里。我们花了二十年修复它，现在它是游民最大的移动堡垒。”

小九骄傲地补充：

“白河老大是工程师！这些齿轮和管道都是他设计的！”

白河摇头：

“不止我一人。铁山负责防御系统，小九管理能源分配，还有很多人……”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

铁山的表情阴沉下来：

“三年前，黑石的‘清道夫’部队袭击了我们，死了三十多人。”

李十一注意到白河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攻击你们？”

白河合上笔记，眼神锐利起来：

“因为我们在研究‘反病毒’。”

他走向房间角落，掀开一块帆布，露出下面的金属装置——那是一个复杂的球形结构，内部悬浮着某种黑色晶体，缓缓旋转。

“这是‘记忆锚点’。”

白河轻声道，

“它能稳定方圆一公里内的认知场，抵御黑石的记忆干扰。”

李十一腹部的疤痕突然刺痛起来。

“那东西……在共鸣？”

白河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异样：

“你能感觉到？”

李十一点头，额头渗出冷汗：

“它……在动。”

白河快步走回桌前，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十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孩子，站在黑石研究所的标志前。

“K系列实验体的合影。”

白河指着照片角落的两个身影，

“这是你，K-07。而这个女孩……”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一个模糊的轮廓上。

“应该就是李七月，K-11。”

李十一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照片上的女孩瘦小得可怜，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种熟悉感像刀一样刺进心脏。

“她在哪？”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白河沉默片刻。

“最后一次可靠目击是在‘庇护所7号’。”

他缓缓道，

“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铁山突然开口：

“黑石最近在回收K系列。”

小九不安地搓着手指：

“听说……他们在准备‘最终收割’。”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蒸汽管道发出轻微的嘶鸣。

李十一盯着照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妹妹还活着。

而黑石在找她。

白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们会帮你。”

李十一抬头。

“但不是现在。”

白河的眼神无比严肃，

“你必须先学会控制‘沙蚀’，否则靠近庇护所就是自杀。”

他指了指李十一腹部的疤痕。

“明天开始训练。今晚，好好休息。”

小九跳起来：

“我带你去住处！”

李十一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强迫自己转身跟上。

走出档案馆时，夕阳将整座钢铁营地染成血色。齿轮转动，蒸汽升腾，这座由废墟重生的堡垒在荒原上缓缓移动，像一头永不低头的巨兽。

这里不是终点。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