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礼后兵

邸店大厅中。

“这厮穿得怪模样，不知又有什么诡计？”伢头心下盘算，唰得抽刀出来，喝道：

“恶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竟敢回来送死？”

乡正这时一瞪眼，也忽然发话道：“恩~恩！（疼痛的呻吟声）一时…一世…不必…弄鬼，

知道…处境：你…身无…没了…金乡…逃不脱…处可待…耗子…岂能…嘿嘿…注定…”

秦京一呆，伢头连忙道：

“蠢货，二爷是说：

‘你小子逃得了一时，终究逃不得一世。也不必在这装神弄鬼，

老子知道你的处境：你目下身无分文，又没了通关腰牌，在这金乡县里，既逃不脱，也无处可待。一支耗子躲在地洞中，岂能挨得了多时？

嘿嘿，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的！’这下你听不听的明白？”

秦京露出惧怕神色，他一瞪眼，一抿嘴，也发出一串犹似便秘的‘恩~’声，便也咬牙憋话道：

“乡正真是…蠢货…岂能…争斗…还是…甘拜下风…速速…赔罪…”

乡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头上青筋暴起。

伢头猛一拍桌子，骂道：“草他娘的，你说什么？”

秦京忙道：“伢头莫急，秦某是说：

‘乡正真是算无遗策，似我这样的蠢货，岂能与您争斗？

我还是甘拜下风，速速来给您赔罪，才是正经！’”

伢头啐痰骂道：“该死的混账，谁准你学咱们二爷说话？”

…

一刻后。

秦京跪在邸店厅堂地板上，仍在不停地赔罪：

“昨日全是秦某有罪，都怪我做了八年捕役，略懂一些绿林伎俩，这位伢头一问我名籍，我便疑神疑鬼，胡乱猜测这是一家黑店。

也怪小的当时快饿昏了，全身无力，也不敢贸然逃走。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伢头进店。”

“这一进店瞧见吃食啊，我就两眼冒绿光，那阵狠吃，差点把盘子都啃了。

如此一来，我一时间只顾着吃喝，才胡乱说出调包行李这通蠢话来拖延功夫。”

乡正听着这话阴阳怪气，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可秦京神色诚恳之极，又续道：“又如此这般，可是惹着二爷发怒了。

气得二爷连忙回青丘村，召集人马，要赶去边关哨所去堵我，偏又发觉被我给骗了，杀个回马枪来，弄得我想逃也逃不成。”

“唉，可说二爷武艺高强啊！先用脖子紧紧勒住秦某的手臂，刚要教训秦某，偏偏二爷又侠义仁慈，危急关头，拿谷道替秦某挡了一支冷箭，嘶，哎呦，这叫一个疼哟…”

伢头偷偷瞥了一眼乡正，见他气得连翻白眼，连忙喊道：“住口！你别来这些虚招子，有屁快放！”

秦京连忙磕了两个头，说道：“这些细节处，也不必多究了，秦某这番来，就是给二爷，给各位英雄赔钱，赔罪的！”

说着他便将那麻袋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一吊吊的铢钱，飞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实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加警惕起来。

秦京轻轻咳嗽两声，续道：“这是二爷昨日和秦某说起的五万铢赎命钱，秦某自昨日离开邸店，一刻不敢怠慢，才筹来这些…”

乡正伸手在椅把上重重一锤，打断了他的话，酝酿了一会儿，咬牙道：“钱…哪…来…有诈！”

伢头立刻接话道：“二爷说得不错，我们开黑店，卖私盐，放高利贷，拼死拼活的谋财害命，一日都挣不得五万钱，

你他娘一晚上功夫，哪搞来这么多？定然有诈！依我看，你赔罪是假，骗我们大意才是真。”

乡正微微点头，伢头又道：

“别以为只有你会猜别人心思，你的伎俩，二爷岂会不知？

你既然是个县贼曹吏，手下便管着一群白首和不良人。他们就埋伏在附近，随时准备冲杀进来了吧？”

伢头一边说，一面给伙计使眼色，伙计们连忙跑到窗前小心查看，搜寻着秦京的手下。

秦京苦笑道：“伢头啊，秦某是贼曹，又不是曹贼，哪有那么多诡计？还能设出伏兵来？

再说秦某那十几个虾兵蟹将远在千里之外的祝阿县，可说我眼下连金乡县都离不开，一夜之间，怎么请来救兵？”

伢头心下思忖：“这话也不无道理，金乡县毕竟是二爷的地界，凭他一个外乡贼曹吏，焉能造次？

可他为何如此大胆，敢只身回来？”

秦京续道：“说起这些钱财，秦某是去了一趟县城櫃坊，把我的黄膘马给当了，还借了一笔高利贷。这才凑得钱来。”

乡正听到‘櫃坊’二字，神色忽变，伢头也心念一动。

秦京道：“二爷，您也不必再猜了，咱们昨夜斗了智谋，斗过手上功夫，秦某也没必要和您藏着掖着。我敢回来，自然是留有后招的。”

“不瞒众位英雄，秦某和这边櫃坊的朋友有些交情。他不是什么绿林瓢巴子，乃是个櫃坊里演俗讲的。

秦某和他连夜将咱们昨日的事，编成了一套俗讲参军戏，方才秦某所说的那段便是。”

（俗讲、参军戏：南北朝至隋唐时，民间兴起的一种说唱体裁，类似后世的评书，戏曲，相声之类）

伢头瞥向乡正，见他神色狂怒，却也渐渐透出几分慌张。

又听秦京说道：“秦某亦与这位朋友做了约定：我今日如不能回返，让诸位给杀埋掉做了菜肥，他就将这俗讲到处演来。

三月之内，保管让二爷您威名扫地，供绿林同道们耻笑。”

伢头大骂道：“无耻贼人，好大的狗胆！”他不禁斜睨乡正，见他脸色红里发紫，恐怕心肝要气炸裂了。

秦京叹气道：“古道伢头，秦某的狗胆全是事到临头给逼出来的。

我昨天便说过：秦某在江湖上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若非万不得己，我这无名小卒敢去得罪谁？

恳请二爷和诸位英雄，不要再与小的一般见识，将通关腰牌还给我。秦某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

秦京话说得恳切，一脸的谦卑求饶相，可众人丝毫不觉的占了上风。

伢头更知道秦京这步棋，其实己将了他们的军，心下竟暗暗生出一分佩服：

“这厮仅仅一夜间，便把二爷的心思和忌讳都看透了！二爷对自己道上的名声爱惜之极。这下也只得同他讲和。”

果然半晌过去，乡正轻轻咳嗽一声，挥手说道：“冤家…不宜结…算了。”

伢头忙道：“姓秦的，还算你懂规矩！咱们二爷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和你一般计较！’”说着作了个手势，几名伙计得令，小心地走过去。

秦京将那装满铢钱的布口袋，交给他们，又恭敬地朝乡正磕了三头，朗声道：“谢二爷不杀大恩！”

伢头道：“咱们二爷是江湖上顶天立地的好汉。你既然有诚意，看在绿林道义上，他老人家再不会难为你。”

他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言语便也客气了几分。续道：“来啊，把腰牌交给…”

“慢！”乡正忽然插口道：“我…还要…再问几句…”伢头硬生生停住手势和言语。

乡正盯着秦京问道：“你当真…不会泄露…昨晚的事？”

秦京道：“回二爷的话，秦某对天发誓，绝对不敢。”

乡正哼了一声，道：“‘忠信可易…无恃神焉…’，你我都是聪明人…别来发誓这套…

你离开金乡县…回到自己的地界…便是鱼游入海，谁能料理你？”

他这番话说得额头见汗，显是十分疼痛。

秦京低头不语。

乡正呼呼喘气道：“你答不出来…我给你个理由！”忽然伸手指向秦京右侧不远处，一摞依墙而置的柴草堆，说道：

“古道！那一对宝贝…挖出来…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