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棋局对弈

宋砚的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

他望着苏若蘅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喉结动了动，终于将那页辩词轻轻推过烛火的光圈："清瑶，你看这个。"

苏若蘅的手指刚触到纸背，便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

她盯着那行遇热显形的暗语，喉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那墨迹的弧度太熟悉了，起笔时微顿的习惯，收笔时若有若无的回锋，与她藏在木箱底的母亲手札如出一辙。

"这是...我母亲的笔迹。"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颈后那颗淡粉小痣，"小时候她常和我玩'隐墨游戏'，用松烟墨掺蜂蜡写字，遇热才显形。"烛火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暗语说'真相在清瑶手中'，可我...我从未..."

"你父之死，非因通匪，而是发现了'千灯'的核心机密。"宋砚突然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还冷。

他刚才借着烛火，己将那行暗语在脑中反复描摹，此刻竟顺着苏若蘅的回忆，将隐去的后半句补全了。

苏若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成针尖。

她这才注意到，那行暗语的墨迹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分明是分两次写成的——前半句是母亲的手，后半句却换了更苍劲的笔锋。

"是父亲。"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总说'千灯'是照亮长夜的火种，可后来..."

"咚——"

木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烛芯炸开一朵灯花。

王八十裹着夜露冲进来，腰间铁尺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宋推官！

李七十九那老匹夫今晚在醉仙楼请客，我偷听到他在联络左都御史的门生，说要联名弹劾大理寺出了'叛徒'！"

宋砚的拇指缓缓着腰间的惊堂木。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木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此刻在掌心沁出凉意。

他望着王八十鬓角的冷汗，突然笑了："让他联络。"

"啊？"王八十瞪圆了眼。

"我们要看看，谁会急着跳出来。"宋砚将辩词收进怀里，那里贴着地道里带出的密册，还有赵八十二的密信，"去告诉盯梢的兄弟，把李七十九的每句酒话都记下来。"

王八十用力点头，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将案上的地图吹得哗啦作响。

苏若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突然抓住宋砚的手腕："明川，陆少卿今天下午递了帖子，说要在松风阁设夜宴。"

松风阁是陆七十三的私宅别苑，素以"雅"著称。

"去。"他将苏若蘅的手轻轻握进掌心，指腹擦过她指尖因抄录卷宗留下的薄茧，"他越急着拉拢，说明越怕我们查到什么。"

陆府的夜宴比宋砚预想的更冷清。

松风阁里只摆了一桌，陆七十三穿着月白暗纹锦袍，坐在主位剥蟹，指甲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宋推官最近查案太拼，本少卿看着都心疼。"他夹起半只蟹螯推过去，"这是阳澄湖的金爪蟹，你尝尝。"

宋砚盯着那蟹螯，垂眸一笑，用公筷夹起自己面前的素斋："少卿大人的好意，宋某心领了。

只是近日总听说，有人说大理寺的案子...不干净。"

陆七十三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盯着宋砚平静的眉眼，突然笑出声："明川啊，你还年轻。

这世道，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才能走得远。"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父亲若明白这个道理，何至于..."

"少卿大人真的相信，自己效忠的是当今圣上？"宋砚突然截断他的话。

陆七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宋砚眼底的冷光，突然端起酒盏："酒凉了，本少卿去温些热的。"他起身时，腰间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

与此同时，醉仙楼的雅间里，苏若蘅正将半块蜜枣推到李七十九面前。

她褪去书吏的青衫，换了件藕荷色襦裙，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李大人可听过'影首未死'的传言？"

李七十九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苏若蘅颈后的小痣，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桩通匪案的卷宗——苏家小姐颈后，确实有这么颗痣。

"小娘子莫要胡说。"他干笑两声，"影首早被斩于菜市口了。"

"那这是什么？"苏若蘅从袖中取出半枚青铜虎符，在烛火下照出"千灯"二字，"影首当年用这虎符调过三千私兵，若我能证明它还在世上..."

李七十九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望着虎符上斑驳的铜绿，突然抓住苏若蘅的手腕："你...你到底是谁？"

"民女不过是想为父伸冤。"苏若蘅任他攥着，眼尾泛起薄红，"李大人若肯引荐那位'大人物'，民女愿将虎符双手奉上。"

李七十九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苏若蘅眼底的恳切，终于松开手："明晚戌时，西首门外破庙。"

苏若蘅垂眸藏起眼底的暗涌，指尖轻轻抚过被攥红的手腕。

次日清晨，宋砚和苏若蘅站在废弃驿站前。

断壁上还留着当年的焦痕，荒草齐膝，风穿过残墙发出呜咽。

"这里有地窖。"他蹲下身，指尖叩了叩第三块石板——声音空洞。

苏若蘅从腰间摸出铜簪，插入石缝撬动。

石板下果然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宋砚点燃火折子先跳下去，火光照亮西壁堆着的羊皮卷，最上面一张写着"千灯计划·苏氏策反记录"。

他的手突然抖了。

展开一卷，上面赫然写着："影首·苏氏策动三起地方叛乱，只为测试朝廷反应。"墨迹未干，分明是近期补写的。

"姑母..."宋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总说苏慎之妹是"最干净的人"，可眼前的记录，却将她写成了翻云覆雨的黑手。

"明川！"苏若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人来了！"

宋砚迅速将羊皮卷塞进怀里，躲进角落的阴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细弱的灯花爆响。

他望着那盏孤灯的光晕漫过来，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来者穿着褪色的女史官服，腕间的银镯是他在大理寺旧档里见过的，属于三年前"坠楼身亡"的张尚宫。

她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有人找到这里了。"

宋砚屏息贴紧墙壁。

他看着那女子举起灯盏，光晕落在地窖深处的石壁上，照出一行新刻的小字。

就在这时，她突然转头望向他藏身的阴影，轻声道："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