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子旨下，万民为奴！

南阳郡的官道上，黄土飞扬。

一队郡兵护送着宣诏官吏，甲胄森然，气势如同一群闯入鸡圈的饿狼。

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群失地的农民。

为首的，正是田三。

他抬着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还残留着对天子最后的，一丝愚蠢的幻想。

官吏展开冰冷的竹简，用一种没有温度，仿佛在宣读牲畜市价的语调，念出了那道来自未央宫的旨意。

“……凡阻碍新犁推行者，以动摇国本论处！”

最后一个字，像淬了冰的铁钉，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空气，死寂。

田三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动摇国本？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用最卑微的姿态，求一口饭吃。

怎么就成了动摇国本的罪人？

“俺们不服！”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后生猛地窜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凭什么张家抢了俺们的地，还要给俺们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闭嘴！”

田三厉声喝止，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那后生的肩膀。

他对着高高在上的宣诏官吏，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俺们不是作乱，只是想跟张家讨个公道！求大人明察，求陛下开恩啊！”

官吏收起竹简，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腐烂的、会说话的垃圾。

“公道？”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陛下的旨意，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公道。”

“你们抗拒新犁，就是抗旨！”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凌厉。

“清道！但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哗啦！】

郡兵的环首刀，齐齐出鞘！

寒光映着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中，数十名早就伪装成农民的张氏家丁，狞笑着亮出藏在衣下的棍棒，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扑了上来！

“反了！反了！这群刁民要造反！”

他们一边挥舞棍棒，一边高声叫嚷，将一盆早己准备好的脏水，彻底泼下。

血，瞬间溅起。

农人手中的锄头、扁担，在制式的兵刃面前，脆弱得如同秋日的枯枝。

一声惨叫，田三按住的那个后生，被三柄长刀同时贯穿了身体。

他倒下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田三，嘴里涌出的血沫似乎在问：

为什么？

田三的脑子“嗡”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

他看到张家的管家，就站在官吏身旁，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精准地指向人群中那些带头的人。

郡兵的刀，便精准地砍向哪里。

这不是镇压。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准的屠杀。

混乱中，田三被人一棍打在腿上，栽倒在地。

他看着不远处，自家那块薄田里，一个陌生的佃户，正赶着牛，用那架他亲手演示过的【曲辕犁】，轻易地翻开了浸透着他家几代人汗水的土地。

泥土顺滑地向两侧涌去。

那么高效，那么优美。

也那么的……刺眼。

田三的视线模糊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长安城郊，回到了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面前。

“陛下……那剩下的两家人，吃什么去？”

现在，他有答案了。

剩下的两家人，要么被杀，要么像他一样，被当成牲口，锁上枷锁。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皇帝的“民生”里。

……

南阳郡，大牢。

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与霉味。

田三蜷缩在角落，腿上的伤口在流脓，但他感觉不到疼。

白天的每一幕，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在他脑海中灼烧。

那个年轻后生死不瞑目的眼神。

那架在自家田里耀武扬威的【曲辕犁】。

这一切，都源于那道冷酷的旨意，源于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男人。

恨。

一股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从他破碎的心里，破土而出。

几日后，田三瘸着一条腿，走出大牢。

张家需要劳力去开垦那些最贫瘠的山地，死人，可不会干活。

他回到村里，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着一群和他一样，脸上写满麻木与绝望的人。

他们看着田三，眼神空洞。

有人低声问：“三叔，咋办啊？”

田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一步步走向村西头那间被废弃的破庙。

庙里的神像，脸早己模糊不清，被岁月和鸟粪覆盖。

他捡起一块石头，就着惨淡的月光，开始在地上那块断裂的犁铧碎片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嚓……嚓……嚓……】

单调，而又执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很快，一个又一个身影，默默地走进了破庙。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围在田三身边，看着他磨那块废铁。

那块曾经代表着希望与丰收的铁。

此刻，在他的手中，渐渐露出了可以杀人的、锋利的刃角。

“三叔……”

“哭，没用。”

田三头也不抬，声音平得像一块冰。

“求，也没用。”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没有一丝温顺，只剩下狼一样的幽光。

“皇帝的犁，是给张家那样的豪强准备的，不是给俺们的。”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

“他们不给活路……”

“俺们就自己，走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这时，破庙最深的阴影里，一个陌生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悲悯。

“血路，会流们的血。”

众人大惊，只见一个穿着灰袍，看不清面容的人，不知何时己站在那里。

他仿佛一首都在，只是众人刚刚才看见他。

“但若是，能让神流血呢？”

那人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用泥土捏成的【天幕】模型。

它在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

“你们信奉的神，抛弃了你们。”

“你们的皇帝，用铁犁碾碎了你们的希望。”

灰袍人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钻进每一个绝望者的心里。

“现在，一个新的神来了。”

“信我者，你们的仇恨将化为力量。”

“逆我者，皆为伪神，皆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