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替身

暮色下沉，殿外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殿内却灯火通明，丝竹声一阵接一阵。

裴长渊离开后，上首只剩皇后端坐，那些想着献舞的宫妃们也早就兴致缺缺，三三两两寻了自已个儿相熟的妃嫔推杯换盏。

梁念芙借着双目缝隙，打量着对面，成王与成王侧妃相互喝酒，璟王殿下一人形单影只，身旁空出了好大一个位置，梁念芙脑海中忽而冒出一个想法，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只怕那个位置上要有个璟王妃坐着了。

京都城里多少世家小姐挤破头争相抢着璟王妃的名号，奈何璟王殿下眼高于顶，竟是一个也瞧不上，也不知璟王殿下最后会‘花落谁家’。

梁念芙思绪满天飞，一想到莫须有的璟王妃，竟然破天荒地感到有些心虚，她脆白指尖捏了捏自已酡红耳尖，想着璟王殿下也算是从‘童子身’到如今的身经百战，免不了有自已一份功劳。

正胡乱想着，身侧有人出声道：“瑜妃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是丽妃。

梁念芙脊背一挺，又慢慢松懈道：“丽妃姐姐安，只是贪多了些酒，头脑不清醒罢了。”

“本宫也是呢。”丽妃眸色闪烁，落座后一面指尖着酒杯，凸起的纹路明明不明显，却硌得手发疼，一面按压着太阳穴道：“喝多了就觉得头疼，不如本宫与妹妹一起去外边儿走走，左不过离着宴席散还要一会儿呢。”

梁念芙抬眼看她，凤眼微斜，被青梅酒浸润的俏生生模样令丽妃一怔之下未能立刻有所反应，倒是梁念芙灿然一笑，盯着丽妃道：“好啊，还请丽妃姐姐带路吧。”

被梁念芙目光紧锁，丽妃蓦然有一瞬间的心慌，但她迫使自已冷静下来后，笑盈盈对着自已宫女道：“素月，你留在殿内，本宫自已与瑜妃妹妹走走。”

丽妃既然这样说，那梁念芙自然也是挥退了身后的宫人，阻止了凝霜的步子，跨出门之际，她看似有意又像是无心之举般的一回头后，才与丽妃前后脚出了朝露阁。

朝露阁之所以取朝露二字，概因此阁为主，四周三两座空余小阁为辅，立于御花园西侧湖畔之上，是盛夏来临之际，观赏绿荷的最佳位置，也是深秋落叶纷纷，秋意最浓厚的地方。

殿内暖如春，殿外寒风凌厉，丽妃与梁念芙一前一后走着，四周胡乱蹿走的风吹起二人狐毛披风下摆，卷起地上残叶，夜色浓厚，越偏离朝露阁主殿，脚下的路越看不清，连接的长廊弯曲复杂如同盘踞的青蛇，而两边挂着的雕花灯笼却慢慢摇曳成一朵朵纯白霜花。

不远处主殿忽明忽暗的灯火倒映在波澜水面，飘然落下的秋叶打碎了丽妃与梁念芙二人身影，梁念芙凝视着丽妃鬓边繁琐的百柘莲花钗，瞧着丽妃愈发疾走的步伐，忽地轻笑道：“丽妃姐姐，酒多醉人，还是走慢些的好。”

前头丽妃的身子一僵，莲花钗底下的碎花瓣珠子纷纷乱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落在丽妃耳朵里，竟让她生出些心慌意乱。

丽妃停下脚步，攥紧了云袖，她眸光偏移，镜面一般的水波纹里，梁念芙不过与她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不远不近，又抬眸观望四周，这里宫人也少，离朝露阁东偏殿更是近在咫尺，丽妃心突然飘然落地。

她，已是无路可退。

面前人忽然调转方向，欺身上前，梁念芙惊愕间想要侧身躲过，手腕却传来一阵剧痛，她低眉，丽妃赤红色指尖已经深深扣进她的肉里，人更是顺着强劲力道往前扑去，梁念芙躲闪不及，鼻尖因丽妃突然抬起的袖口而涌入一阵异香，她蓦然睁大双目，堪堪记得屏息凝神，但仍旧抵不住眼皮发沉，向前倒去。

丽妃躬身一接，梁念芙整个人靠进她的臂弯中，明明是深秋，她后背却汗津津一片，风一吹，彻骨寒意钻入骨缝里，令她遍体生寒。

时间紧迫，丽妃眼底的惊慌很快被狠厉所取代，半抱半拖，人被很快弄进了前面的偏殿里，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稀薄光亮将人放置到一把贵妃椅里。

丽妃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她与梁念芙，并无其余人。

怎么回事？

“奴才在这儿。”

突兀响起的人声令丽妃瞳孔瑟缩，她猛地转身，刘公公一张不人不鬼的脸与她相距不过半尺，丽妃如同黑夜里惊惧万分的猫，像是浑身炸毛一样后撤了几步，良久，才找回了声音道：“公公怎么在这儿？本宫不是说了，让公公找个侍卫在这儿等着么？”

“奴才找了，但没人敢啊。”刘公公取出身上的火折子，对着吹了一口气，仿佛瞧不见丽妃眼底的急切，幽幽对着火光道：“毕竟是玷污妃嫔，没命的事儿，哪怕有金山银山给他们，也没人愿意的。”

丽妃压下心底的不满，耐着性子道：“公公何必跟人实话实说？将人用钱财先骗来不就行了？”

手里有药，到时候扒了二人衣服，秽乱后宫之罪一定会强加到梁念芙身上，可眼下事情有了变故，该如何是好？

丽妃心里焦急万分，却是一丝一毫不能表露出来，她睨一眼四周，此处称得上男人的只有刘公公一人了，丽妃眯眼，望向一旁。

因中了迷魂香，梁念芙此时软倒在贵妃椅中，大概是陷入深深的梦境里，她眉间微蹙，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梅子酒的香气浸润双唇，异常红艳，在外的细长脖颈像是上等的浮光锦，惹人注意。

丽妃眸色怔怔，心底浮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目光烁烁，忍不住对着刘公公道：“公公既然没找到合适的人，那本宫只能又要麻烦公公一次了。”

“娘娘的意思是？”

刘公公一张脸浸在暗处，浑浊的一双眼睛错眼不眨地盯着丽妃，他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张张合合的嘴里还能看见信子，一吐一吐的，他瞧见了丽妃眼底异样的光芒，里面有狠毒，有兴奋，更多的是戾气。

丽妃浑身颤栗，她似乎因即将到来的事情而感到亢奋，几乎是咬着舌尖，缩着肩膀催促道：“公公也是男人，这种事就不必本宫多说了吧？本宫相信公公，公公还是快些吧，时间不等人。”

梁念芙鲜活的面容仿佛是一朵玉兰花，丽妃凑近了一步，指尖掐起她的下巴，狠狠一拧，她心底怪异的感觉总算找寻到了出口，是了，刘公公可不比侍卫更合适？难道她能做得事情，梁念芙做不得？

她是宜贵妃的替身不假，这么多年来，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已，只要当好了这替身，谁人都不能将她取代，直到梁念芙进宫，看见那张脸，丽妃才惊觉，自已哪怕模仿的再像，但在亲情血缘面前，她就是个笑话。

若一个替身都要被别人取代了，那她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出卖自已，委身于一个太监又算什么？

“还站着干什么？”丽妃扯下梁念芙肩上的披风，头也不回的催促道。

“哎，可奴才只想要娘娘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