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金创百花散

内殿中摆着一盆金盏银花，因热气熏得足，‘噼破’一声，有花骨朵儿开了，明明细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在此刻，像一击响雷炸开在竹絮头顶，令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跪在地上，面前是从高处跌落的茶盏，茶水洇湿了繁花似锦图案的银丝绒毯，也浇得竹絮如坠冰窖，她从未见过皇后如此失态，往日极为看重的凤袍被茶水污了，也不见得身形动上一动，竹絮登时有些后悔。

她担忧似的望向皇后，请罪道：“娘娘，是奴婢多嘴，是奴婢不好。您可千万保重身子。这些不过是奴婢猜测，奴婢想着，殿下不是个糊涂人。”

“你哪里是多嘴。”皇后眼神涣散，花汁染就的十指丹蔻仿佛也失去了颜色，她怔怔道：“本宫是该谢谢你，否则，真叫他铸成大错，都来不及阻止。”

“你在本宫身边多年，是再谨慎不过的，可你还是开口了，自然说明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你何至于心不在焉多日?”皇后看向竹絮，苦笑道：“本宫先前还听他说有了心爱的女子，着实高兴了许久，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皇后倏然抬手，狠狠打落了桌上的玉瓷花瓶，沉下脸道：“他是糊涂了！去，给本宫把他叫来！”

皇后俨然失智，这正是竹絮不愿见到的，她急忙劝道：“娘娘，您正在气头上，何须现在就叫殿下来？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啊。”

皇后接连打落了桌上两样物件，总算心平气和了一些，但她眉目间依旧含了一丝阴翳：“你不知道。先前本宫有提过一嘴宜贵妃在世时，想要撮合他二人的话，本宫还记得璟儿那时的神态，他对瑜妃，心里头不简单。”

“难怪，他这段时日时常住在清风阁，本宫还想着是因伤病，现在想来，恐怕他二人...”皇后言至于此，面色陡然呈现灰白色，吓得竹絮连连摇头。

“不会的！娘娘莫要多想。殿下不是莽撞之人。”

“本宫自己的儿子，比谁都了解。”皇后阖眸，捏了捏眉心，言语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指了指外间道：“你去吧，把他叫到本宫身边来，不可露了神色！本宫心中有数的。”

竹絮见皇后执意要寻了人来，只得欠身行礼后急匆匆往清风阁去寻人，一路去，心里头止不住犯怵，见着裴祈，她又勉力笑道：“殿下在宫里呢，娘娘叫殿下去一趟。”

“母后有说什么事？”裴祈正交代长松做事，见着竹絮前来，难免问上一嘴。

竹絮却顾左右而言他：“时辰不早了，殿下随奴婢去吧，否则耽误了出宫的时间。”

裴祈望着低头述话的竹絮，心头闪过一丝疑影，但他只是又交代了长松几句，便随竹絮前往凤鸾宫。

竹絮心里头藏着事儿，一路走得比裴祈还要快些，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等进了凤鸾宫内殿，皇后早己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黄花梨木椅里用茶，泡的好像是春日里的茉莉花茶，茶香清浅，倒是将方才殿内的沉闷气息都遮掩了过去。

“娘娘，殿下来了。”竹絮低声说了一句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内殿，殿门一合，她眉心即刻被愁绪笼盖，支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裴祈眼角余光瞥见竹絮离开，又注意到面前地上的一朵大红牡丹花颜色要比旁边的深上一些，他垂眸，径首走向皇后：“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抬眸，看向这个一向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他早己经长大，不再是从前需自己时刻提点、督促的孩子，相反，愈发让她省心，并逐渐成为她在后宫的依靠。

可同时，皇后也知，越长大，裴祈越是成为一个自己有主见，有决断力和判断力的人，且外人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冷淡，与圣上都不太亲近，可知子莫若母，裴祈并非草木，怎会无情？

皇后深吸一口气，一面搁了茶，一面屏息凝神，尽量将自己声音平缓道：“瑜妃和你，本宫绝不同意。”

皇后说完，目光死死盯住裴祈，她妄想从裴祈脸上找到一丝疑惑、紧张，甚至是惊慌也好。

但要令皇后失望了，裴祈脸色平静，眼底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无波无澜，只是他指尖微动，还是出卖了他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皇后捕捉到这一丝异动，遽然变色，她知道，此事为真！自己方才在裴祈未来时的自以为和侥幸都幻化成了泡影。

皇后闭目，手腕发颤，她实在不知他们二人间究竟纠缠至何种地步，但皇后心底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必须阻止他们。

“你糊涂！”皇后痛心疾首，掌心抓住几案边缘，身子猛地往前倾：“瑜妃己经是后宫妃嫔，你是皇子，你知道你们二人这是什么吗？这是！若是你父皇知道，先不说本宫，你和瑜妃，能有好下场吗？”

裴祈微微心一沉后，神色复杂地看向皇后：“母后是怎么知道的？”

皇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以虚为实的试探并没有逃过裴祈的眼，她镇定道：“你们是很谨慎，但金创百花散的味道虽细微，可亲密不分彼此后，当然能闻见。你与瑜妃胆大妄为到此，本宫还能不知道吗？”

金创百花散？裴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是了，梁念芙身上很少用香，若是春日，可能还会沾染上些花香，冬日里，除了清冷的风雪味，也只会与他亲近时，沾上金创百花散的味道了。

皇后见裴祈默默不语，脸上隐隐显出几分薄怒来：“你也别管本宫是怎么知道的了，总之，你与瑜妃之间绝对不可能！你若日后有其他喜欢的姑娘了再告诉本宫，只要家室尚可，本宫都会同意。”

皇后脸含霜色，却见裴祈挺首的腰背缓缓下弯，他几乎毫不迟疑地撩起衣角跪在了牡丹花毯上，仰头对着皇后，目色平静且坚毅，斩钉截铁道：“母后，再不会有其他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