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司空谋（1）

冬至翌日，清晨时分，大雪初晴。

巍峨恢宏的长安城上空，徐徐升起了一轮炫彩耀目的朝阳，照得长年阴冷的太极宫金銮大殿暖意融融。

大唐皇帝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环视着玉墀下的文武百官，徐道：“众卿可都到齐了？”

一名太监俯身回答道：“皇上，长孙司空和秦琼将军还没来呢。”

李世民道：“哦，秦琼为何不来？”

那太监道：“皇上，秦将军……秦将军病啦，正在府中调养呢！”

李世民两道深黑刀眉攒如盘螭，道：“病了？速找太医前去探看！”

那太监忙道：“遵旨！”转身对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太监慌不迭地出了殿旁小门，飞奔而去。

李世民面上微露倦容，向众文武道：“今冬雪天颇多，大雪连下数日，想必明年关中麦黍定可丰收罢。”

群臣心下疑惑：“昨日的祭天大礼上刚出了刺客，不仅扰乱大典，还差点伤及玄武门长上张士贵将军性命，这么大的事情，定必震动龙颜，严责戍卫众将，哪知皇上今天临朝居然不问其事，这着实让人不解！”心里想着，面上哪敢露色，只是一齐附和道：“是啊，是啊！明年国库及各州仓廪又会殷实许多啦！”

“近几年天公开眼，风调雨顺，已经连续三四载丰收了！”

“皇上德感天地，泽被苍生，实乃四海之福啊！”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道：“国泰民安，亦是众卿之功。然而，西南吐蕃，西突厥，西域薛延陀、高昌等国雪冻成灾，人畜多有死伤，不知其可有异动，边境可都安宁否？”

此言一出，大殿内登时一阵肃静。

俄顷，有一人越众而出，俯伏奏道：“启禀陛下，松州一战，我军斩杀吐蕃数千，松赞干布已经退兵，并言说将派使臣来赴京师请罪。现有白兰道行军总管执失思力将军、阔水道行军总管牛进达将军和洮河道行军总管刘简将军分帅马步兵陈师西南、西北边境，随时应对敌军袭扰。末将前几日还收到边关信函，俱言四邻安稳，未曾有变，请陛下放心！”

答话之人面色蜡黄干瘦，神情却精矍悍勇，众人知是兵部尚书侯君集，暗道：“边关战事、军马调拨，确是得问此人不可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忽道：“张士贵，段志玄，苏定方三位将军可在？”

张士贵三人心头同时打个了突，忙出列跪地，齐道：“末将三人带罪之身，朝来面君，只为领受陛下责罚！”

三人话音刚落，一人紫袍象笏早已上前言道：“陛下，臣弟以为，三位将军卫戍长安，不遗余力，恪尽职守，虽有纰漏，功过相较，仍是白璧微瑕，难掩其瑜。还望陛下息怒，宽恕三位将军！”此人瞧着四十来岁年纪，眼目隐含威势，举止从容，正是荆王李元景。

李世民点头道：“荆王之言甚是！昨日之事，非三位将军之过，都起身罢！”

张士贵三人大喜，忙谢恩站在一旁，群臣亦皆面露喜容。

李世民道：“至日祭祀，朕心诚意敬，向上苍禳求国运永昌，不料突现刺客。如此异兆，想必乃是朕理政治世，仍多有不足之处，故天神以之警示于朕，勿忘前朝旧愆，常念民辛物艰矣！小寒一过，朕欲大赦天下三日，众卿以为如何？”

群臣闻罢，无不点头称是，七嘴八舌言道：“陛下圣明！体恤百姓，常思已过，实乃仁义之君啊！”

“圣上如此宽人苛已，难怪乎十余载垂拱宇内，无为而治，便可天下大定，四海归心了！”

“臣以为，大赦天下，还善者安泰，使恶者重生，是尧舜治国仁德之政，善之极矣！”

李世民听着群臣喋喋之语，慵懒地斜靠着龙椅打了个哈欠。

边上太监见状，忙端过一盏热茶，恭谨递上。

李世民喝了一口，冲其使个眼色。

那太监会意，快步走上前，对殿下一众文武官员道：“众卿有事便奏，无事请退！”

一众臣属尚在讨古论今，言尧语舜，正热闹时，闻听皇帝生了退朝之意，一时间都感失落诧异。待瞧见李世民由太监搀扶着往后殿去了，这才醒悟皇上已经罢朝，于是无不悻悻，互相道了别语，三三两两离开大殿，各回府邸。

张士贵、段志玄和苏定方三人随众走出太极殿，只觉雪映晨晖，白光万道，竟有几分刺眼。

三人默契地在殿旁集雨鼎处站定，眼瞧着群臣远去。

段志玄道:“今日皇上虽未就刺客之事责难我们，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看咱们还是得去长孙大人府上，告以实情，听他高见！”

苏定方道：“我等守卫京师，一向无事。不料在一个月中竟然连续发生了两次行刺之事，虽是谙熟武功的江湖亡命之徒所为，却仍是我等失职之处。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以后在满朝文武同僚面前只怕很难再抬起头来。”

张士贵双颊深陷，亦点头道：“不错，二位将军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我们这就去见长孙大人吧。”

三人出了承天门左拐，踏雪前行，过延喜门，便到得永兴坊。

只见坊东一座府邸占地十亩，楼宇森崇，古树参天，府前两尊汉白玉麒麟势极威猛，昂然傲立，金漆大门上横悬一匾：司空府。

张、段、苏三人上前叩门。

半晌，大门洞开，一个束发小童在里面问道：“来的可是张士贵、段志玄和苏定方三位将军？”

三人大奇，忙道：“正是！”

那小童道：“快里面请，司空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三人心道：“长孙司空工于智计，谋府深沉，竟能预先料到我们前来，实在盛名无虚！”当下跟着那小童左拐右折，穿廊回厅，连过五进屋子，来至一处阁楼前。

那小童手指阁楼道：“三位将军，司空大人就在里面，请进去吧！”说罢便离开了。

三人彼此互瞧了一眼，推门而入。

阁楼之内，案焚清香，铺陈笔砚，桌椅朴旧，但四壁悬满字画，于清简中蕴藏儒雅之气。

三人尚未来及细看壁间字画，便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沉宏的声音传来道：“三位将军向来贵人多忙，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见教？哈哈！”

三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人身着白衫，貌相清奇，华发早生，手持书简，步下梯来。三人赶忙行礼道：“参见司空大人！”

等长孙无忌来至身前，张士贵道：“长孙大人折煞我等了，见教万不敢说，只是有事相询！”

长孙无忌笑道：“莫非是刺客之事？”

张士贵三人不胜愕然。

长孙无忌一摆手，道：“来来来，三位将军请入座相谈。”

见三人在一张楠木圆桌旁坐定，长孙无忌执壶为三人各倒上一杯热茶，说道：“此茶乃蜀川大沼深处云外香，有润肺养肝之效，长年饮用，更可益寿延年，三位将军尝尝。”

张、段、苏三人鼻闻茶香盈室，顿时精神一振，知是好茶，却都没心思细品。

张士贵一口喝干，道：“长孙大人，京师这几年来长治久安，素来无事，不料今年腊月未至，城内竟然连出两名刺客……”

长孙无忌端茶在鼻端嗅着，打断他道：“我听说满朝武将之中，最好茶者非张将军莫属，皇城出现刺客这等细琐小事，怎会令将军气躁心浮，饮茶如喝水，不解其味？”

张士贵一怔，道：“长孙大人有所不知，今冬现身的这俩名刺客，不是寻常百姓刁民，而是武艺高强的江湖死士。我们三人虽不知其所为者何，但可以肯定，现今长安城内，还有很多刺客蛰伏待发，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有极强的内应相助，这内应非富即贵，难测高深。”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幅折叠的绸布递给长孙无忌，又道：“大人请看，这是我们从刺客身上搜到的唯一物事。此乃上等丝绸，民间少有，想必是出自那内应之手吧！”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将丝绸展开，细瞧了一会儿，呵呵笑道：“丝质倒也名贵，绘制地也甚是详尽，不错，绝非出自庸手！”

苏定方道：“若是疆场厮杀，浴血黄沙，我等武夫自无所惧，可是像这样阴刺暗杀，考较江湖上那些险恶狠诈手段，却非我等所长。所以我等冒昧登门，恳请大人劳神，示以却敌妙策，好让我等尽除叛逆，肃清奸邪，固我大唐江山基业！”

长孙无忌呷了一口香茗，点头道：“三位将军心念社稷，无忌深佩。不知这些消息，三位从何处得知？”

段志玄忙将祭礼当夜三人与王怀商议结果细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已经知道两名刺客后背都刻着‘双剑交叉’的标记，显然他们是出于一个团伙，那团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个居心叵测之人！”

长孙无忌闻罢，忖度半晌，才道：“好！刺客之事，无忌已有计较，三位将军莫再烦恼，只需一如既往，各司其职，巡检有时，盘诘有度，遇有异常，及时相告，久而久之，刺客团伙无功，背后之人躁动，其行藏自会败露，到时，我们必能将他和他的爪牙毫无遗漏地一网打尽！”

张士贵三人听其虽未提及对付刺客的详细计划，却显得胸有成竹，心道：“长孙司空位尊势重，广结权贵豪杰，算计高明，想是已有破敌之策，但此时必是不愿明说的了！”便互望了一眼，道：“我等明白了！”一齐起身告辞。

长孙无忌也不相留，叫来小童，送三人出府。

待张、段、苏三人离去许久，长孙无忌喝下一口茶，突缓缓说道：“你都听到了吧？”

屋内并无人影，楼上却有一个声音平平传来：“是，大人！”那声音极其嘶哑，便如蛇虫游过沙丘发出的“簌簌”声，让人后背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长孙无忌听得直皱眉，道：“今夜他们都会来吧？”

那声音答道：“是！”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道：“如此甚好！”将地图细心地叠起纳入袖中，顿了顿又自语道：“看来，当年还真是功亏一篑啊……”

那声音却不再响起，仿似消失了一般。

朔冬日短，夜色很快来临。月华清辉照在雪上，长安古城仿似披上了一层白银轻纱。

几队巡夜禁卫刚从永兴坊街道上过去，五道人影如轻烟般从暗处腾起，不发一丝声响，瞬间便翻入一座古木参差的宅邸之内。

五人刚一落地，便闪身跃入回廊，犹如婆娑树影在月下晃了几晃便即归于平寂。

一人低声道：“这司空府屋宇幢幢，亭榭重重，会面之所，却从何处寻找？”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凌贤侄勿急，长孙无忌既说长廊尽头有人等候，我们便顺着长廊行去便可。”

五人足不沾地般在廊内穿行，不多时便到回廊西首。

五人中一个苍老的人声忽道：“慢！”其余四人立时站定不动。

月冷雪白，廊深木森，只见长廊外的一株古木之下，一个人影影绰绰，如一根竹竿插在地上，毫没声响。

廊内那苍老的人声道：“‘六鼎神拳，七剑残虹’，肆先生久候了！”

廊外古木下被称作“肆先生”的人淡淡道：“不敢当！铁掌门、荆掌门、何长老、凌大侠，多年不见，风采无改啊！哦，还有一位少侠，不知是何派高手？”

荆澄名道：“这位少年是昆仑剑派铁掌门的高足平南风，名扬西域已久，长安天子宝地却是初来！”

肆先生道：“心静气顺，声色不露！昆仑派代有才俊，可喜可贺！”他话声刚落，荆澄名等五人已走出长廊。

月光下，一个身子魁梧，面如金纸的老者道：“肆先生过奖了。这小徒天性好静，长年不下昆仑山，见识短浅，所以我带他来长安开一开眼界！”

肆先生点点头，待要开口，突见古木东侧一座大厅内灯光骤亮，厅门大开，一个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道：“肆先生，冷夜天寒，还请五位贵客进来上座，再尽兴畅谈不迟！”

肆先生笑指厅内道：“几位请！”

五人也不多辞，大步行入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