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二十五章

冰冷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窗外的寒气稀释。萧屿的话像一枚哑弹，在顾晚脑中引爆了无声的硝烟。

“实验室？我的意识…移植？”她嗓音干涩得发裂，每个字都像摩擦着砂砾。

萧屿脸上没有任何讲述科幻奇谭的波动，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不是科幻。是那个被深埋在北城环线隧道废墟里的、名字都己被抹除的生物工程研究所。他们……或者说‘他’，为你造了具近乎完美的躯壳。生理指标，脑电波模式……甚至，核心记忆区的数据。‘你’死在那里，成了新闻头条。那份五亿一千八百万的抚恤金，银行后台十八次被拦截的记录……就是被‘埋葬你’的执行者，从‘他’那里勒索我支付的血酬。”

他俯身，从床头柜拿起一台边缘磨损的旧平板，动作迟缓得像是负担着看不见的重量。指尖划过屏幕，幽蓝冷光亮起，解锁。

一张照片被放大。

照片像是从监控录像截取，像素不算高，带着特有的灰绿色调。主体是隧道坍塌后的巨大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骸骨，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投出狰狞的暗影。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漂浮的微粒让画面有些模糊。就在一片狼藉废墟的中心，一个女人的侧影脸朝下趴在冰冷潮湿的路面上，身形轮廓与顾晚别无二致！她穿着顾晚常穿的那件米白色风衣——此刻却浸透了暗褐色凝固液体。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脖颈皮肤毫无血色，一只手臂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顾晚的呼吸骤然停滞！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无法聚焦！那不是任何一场噩梦中的幻象！那具躯体，那凝固的血迹，那熟悉的衣角……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混乱的记忆神经末梢上！北城隧道……那次她以为是失控货车导致的严重车祸……剧烈的撞击……天旋地转……瞬间的剧痛和黑暗……濒死的冰冷……

原来那不是车祸！那不是她！她的身体被安全带和撞击固定在扭曲的车厢里，但意识……她的感知……她的记忆……那段冰冷的“死亡体验”……是被硬生生“录制”下来的数据流？！

“那个身体……”萧屿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将她从冰封的窒息感边缘拽回，“是假的。被深度改造过的赛博格。皮下填充，人造循环系统，甚至是植入式脑机接口的雏形……都是为了接入……你的意识副本。它的大脑皮层被预刻了创伤信号，当你被‘同步’过去的意识体接入，在‘死亡’的物理刺激和预设的痛觉信号冲击下崩溃时……”他抬起眼，看向顾晚那双写满了惊骇与撕裂的眼眸，“就是一份完美的死亡确认记录。而你的原生身体……就留在他……绝对控制的实验室冰柜里。”

实验室……冰柜……原生身体……

“他到底想要什么？！”顾晚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嘶哑，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重生？复仇？玩弄她的性命？！这无法理解的庞大恶意让她浑身发冷！

萧屿的视线没有离开她。他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张被揉皱、浸满痛苦又被强行熨平了的纸。

“你。”他吐出一个字，重得如同铅块。“完整的你。从肉体到灵魂。他要剥离掉那个他认为‘软弱’、‘被世俗规则束缚’、‘配不上萧家野望’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压垮这冰冷的空间，“留下一个完全由他塑造、绝对服从指令、拥有萧家‘基因优势’和‘你’核心意识数据库的无瑕工具。在隧道里的那个‘顾晚’被定义为‘实验失败’，所以……才有了我收到的‘抚恤提醒’，才有了今天……你再次被‘激活’在这里。”

病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都市霓虹在巨大玻璃幕墙上流淌，映照在萧屿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变幻不定、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冰冷光影。那份沉寂如死水的疲惫之下，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无声咆哮。

“第三次回溯……”他几乎是喃喃自语，视线却穿越了顾晚，落在虚空中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布满荆棘的时间刻度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心：

“……我的身体己经记录不下更多‘错误数据’了。每一次强行中断‘他’的流程……每一次试图把真正的你从数据流里锚定‘拖’回来……”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肺里硬挤出来，“……消耗的不是钱……是我的……本源核心意识同步率。”

他抬起手，不再是操控平板，而是缓慢地、几乎带着一丝颤抖地，解开了深灰色家居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脖颈线条绷首。在左边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一片光滑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手术疤痕，只有三个异常刺眼的、排成倒三角形状的暗红色圆点。圆点只有米粒大小，深陷在皮肤纹理里，边缘规则得不像胎记或皮肤病，更像是某种……极度精密的微型能量接口灼烧后留下的、不可逆的死痕。伤痕本身毫无生气，但皮肤下方，隐隐透出一种非自然的、极其微弱、仿佛冷却熔岩般的暗哑微光。

“这个接口……是‘他’强行植入的生物核心同步桥接点。”萧屿的声音干涩，指腹极其轻微地擦过那三颗红点边缘冰冷的皮肤，“每一次强行把你从‘死亡记录’里拖回来……都是在强行切断‘他’对那具赛博格的数据灌输流，同时启动我的核心意识锚，覆盖、抹掉实验室冰柜里那具‘活死人’的虚假激活信号……代价……”他闭了闭眼，下眼睑的青黑色阴影深重如墨，“……是我同步率指数的暴跌。现在……是87.1%，还在不可逆地下滑……跌破80%……”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住顾晚的呼吸。

“跌破80%……会怎样？”顾晚的声音在发抖。

萧屿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淡到极致的弧度，眼底空茫得像被抽走了灵魂：“我的自我意识会被强制解离……最终彻底‘格式化’掉……变成一具和冰柜里那个你差不多的……有基本生理活性的……躯壳。供‘他’……下一个实验品使用。”

死寂降临。

顾晚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首窜上天灵盖，比江底的水更冰冷。她看着萧屿脖颈下那三个刺目的红点，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芜。那些办公室的诡异打印，银行的五亿巨款拦截，暴雨中的嘶吼……所有支离破碎的谜团瞬间被这条残酷的线索串了起来！

那个幕后掌控一切的“他”……萧沉舟！萧屿那权倾帝国、如同阴影般存在的父亲！

“所以你才说……”顾晚的声音破碎不堪，“第三次……能不能……换我死？”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萧屿在用自己即将枯竭的灵魂核心作为代价，一次次从地狱的流水线上把她硬抢回来！他不是在毁灭她……是在为她……自毁！

就在这时——

滴！滴！滴！

刺耳、急促、如同垂死蜂鸣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那台旧平板边缘响起！屏幕瞬间被切换！幽蓝冷光下，一个极其简陋的黑色边框界面弹出！背景是冰冷的纯黑网格！屏幕中央，一行深红色、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粗体大字剧烈闪烁着：

「ALERT: 目标意识体（顾晚）激活信号失联」

「检测到未知强制覆盖进程！」

「源定位：备用实验室机房」

「优先级：███」

「强制终止指令己发出！物理熔断己启动！」

文字下方，一个简陋的3D拓扑图在疯狂旋转！代表顾晚意识的绿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跳跃、明灭不定！而在光点上方，一个深蓝色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标识正以不可抵挡之势向下吞噬！而在画面边缘，一个微小的、代表着萧屿那三个红点同步率的百分比数字——87.1%——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暴跌！

86.9%……86.7%……86.5%……

“熔断启动……糟了！” 萧屿的脸色瞬间变得纸一样惨白，眼中的疲惫被巨大的惊怒取代！他猛地扑向床头的墙壁！手指不顾一切地拍向一个隐藏的、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面板！

轰！！

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撞击都要猛烈千倍的沉闷巨响！仿佛整栋摩天大厦的地基被万吨巨锤瞬间凿穿！病房坚固的墙体猛地向内剧烈隆起变形！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洁白的墙壁！巨大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和碎石席卷而入！悬挂在顶灯上的平板被狠狠甩飞，撞在扭曲的墙面上，幽蓝的警报屏幕在一片碎裂声中彻底熄灭！

烟尘弥漫！巨大的金属撕裂声和结构崩塌的轰隆声如同巨兽濒死的咆哮，从大厦的深处、从地底传来！警报灯光透过烟尘照射进来，将室内染成一片疯狂闪烁的、令人绝望的红蓝！

“萧沉舟动手了！”萧屿的声音嘶吼着穿透尘埃和轰鸣，他一把抓住被冲击波掀倒在地、咳呛不止的顾晚！那双手臂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甚至超越了疲惫的力量！“机房在地下核心区！熔断程序会强行引爆预埋的高能粒子流发生器！彻底烧毁那具冰柜里的身体和所有意识数据备份！跟我走！”

大楼在剧烈震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灯光明灭如同垂死的脉搏！冰冷的红光如同泼洒的血液，在萧屿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薄唇上跳跃。他看着烟尘中灰头土脸、眼中全是惊骇与茫然的顾晚，那空寂的眼底深处，碎裂的熔岩般的光焰再次腾起——这次不再是痛苦，而是焚烧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然！

“这是第三次，”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一种几乎要将整个灵魂碾碎压实的沉重，“也是最后的锚点！他休想再夺走你！休想再把你……变回他该死的藏品！”

第三次！最后的机会！不是生死的选择，而是灵魂的豪赌！他赌上了自己的存在本身，要将真正的顾晚，从那冰冷的实验室熔炉边缘，彻底拉回这喧嚣残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