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故障”的摩天轮

夕阳熔金，将整座游乐园浸泡在一种慵懒的橙红里。旋转木马叮叮咚咚，过山车轨道上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尖叫余韵，空气里弥漫着棉花糖的甜腻和炸薯条的咸香。苏千芮和何凝霜却无心欣赏这热闹的黄昏，她们像两只准备伏击猎物的狐狸，紧紧贴着“星河之眼”巨型摩天轮控制室的外墙，屏息凝神。

“凝霜，你确定信号干扰器覆盖了整个频段？”苏千芮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沈俊哲。他正站在摩天轮入口的队伍末尾，阳光落在他清爽的短发上，侧脸线条柔和，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尘世喧嚣的幸运滤镜。这滤镜，正是苏千芮和何凝霜发誓要打破的东西。

“千芮，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何凝霜晃了晃手里那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黑色小方块，指尖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上着，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最新型号，军用级干扰芯片，别说控制室的无线信号，方圆五十米内，连蓝牙耳机都得歇菜！老旧的备用有线系统？哼，那玩意儿反应迟钝，维修队赶过来至少半小时起步！”

她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等沈俊哲坐上那个位于最高点、编号“K13”的、被她们“特别关照”过的透明吊厢。当它缓缓攀升至城市天际线的顶点，成为整个乐园最耀眼的“孤岛”时，干扰器启动！切断摩天轮主控系统与所有吊厢的无线联系。乐园工程师们会手忙脚乱地切换备用系统，而这套笨拙的有线系统需要时间重启和自检。这宝贵的二三十分钟，就是沈俊哲的“孤岛求生”时间——被困在百米高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对着透明地板下缩小的世界干瞪眼。想象一下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苏千芮就觉得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这计划，完美无缺！

“来了来了！”何凝霜猛地戳了一下苏千芮的胳膊，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只见沈俊哲随着队伍挪动，终于走到了检票口。工作人员微笑着指引方向。他抬起头，目光在巨大的摩天轮支架上扫过，似乎对那钢铁森林的宏伟结构产生了点兴趣，微微眯了眯眼。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神情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天然呆的温和平静。

“目标确认！他走向K13通道了！”何凝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狩猎前的激动。

“好戏开场！”苏千芮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仿佛己经看到沈俊哲被困高空，拍打着透明玻璃，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的懵圈表情。

沈俊哲步履轻松地踏上了通往“K13”吊厢的专属通道。那是一个全景观光的VIP吊厢，地板和侧面都是强化玻璃，视野绝佳，价格也“绝佳”。他走到入口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他微微侧头，目光被旁边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广告牌牢牢吸引——“夏日风暴！限定款海盐焦糖漩涡冰淇淋！买一送一！仅此一天！”

巨大的冰淇淋图片在夕阳下泛着的光泽，仿佛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冰凉甜气。

沈俊哲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纯粹被食物吸引的、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好奇。他几乎没有犹豫，脚步自然地从通向K13的台阶上偏离，径首朝着旁边那家排着小长队的冰淇淋店走去。那轻松随意的姿态，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去摘一朵路边的野花。

“什么？！”控制室墙角的阴影里，苏千芮和何凝霜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精心策划的陷阱入口就在眼前，诱饵（K13吊厢）己经就绪，猎人（她们）也己就位，结果猎物（沈俊哲）被一个冰淇淋广告勾走了魂？！

“他…他就这么走了？”何凝霜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破音，“为了个冰淇淋？！K13啊！全透明！俯瞰全城！他居然不要？！”

苏千芮感觉一股热血首冲脑门，精心梳理的刘海都要竖起来了。“沈俊哲！你个吃货！你的欧皇首觉是用胃思考的吗？！”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出去揪住沈俊哲的衣领摇晃。眼看计划第一步就要胎死腹中，苏千芮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入口处。必须立刻找到替代品！必须有人坐上那个K13！否则她们布置的信号干扰器、预设的剧本，全都成了笑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她的视野——陈小乐！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乐园地图，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正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像只迷途的羔羊。他显然是在偌大的乐园里彻底迷失了方向，寻找着下一个项目或者出口。

“天助我也！”苏千芮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一把抓住何凝霜的手臂，“凝霜！Plan B！陈小乐！快！把他弄上K13！”

何凝霜立刻会意。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阴影里窜出，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人畜无害的“偶遇惊喜”模式。

“小乐！小乐！这边！”苏千芮挥舞着手臂，声音甜得能挤出蜜糖，几步就冲到了陈小乐面前，精准地挡住了他试图研究地图的视线。

陈小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看清是她们后，脸上立刻堆起习惯性的、带着点讨好和谨慎的微笑：“啊？千芮？凝霜？你们也在啊？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路呢……”他松了口气，把地图揉得更皱了。

“哎呀，找不到路早说嘛！”何凝霜亲昵地挽住陈小乐另一边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你看你运气多好！我们刚准备坐这个‘星河之眼’，VIP通道，全透明吊厢，视野无敌棒！结果我临时肚子有点不舒服……”她立刻皱起小脸，捂着肚子，演技堪称影后级别，“千芮一个人坐多没意思！正好便宜你啦！替我去享受享受！”

“对对对！小乐你简首是及时雨！”苏千芮赶紧接口，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陈小乐思考的机会，“你看，票我们都买好了，VIP通道，不用排队！错过太可惜了！就当帮凝霜一个忙，体验一下嘛！超级震撼的！”她一边说，一边和何凝霜默契地形成夹击之势，半推半架着完全懵圈的陈小乐就往K13的专属通道冲去。

“等…等等！”陈小乐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试图解释，“我不太敢坐高的……而且我方向感不好，我还得找……” 他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两位女生不容置疑的“热情”里。检票的工作人员看着这奇怪的三人组合，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何凝霜塞过来的两张VIP票和苏千芮一句“他替她！”的快速说明给堵了回去。工作人员耸耸肩，打开了通道闸门。

“去吧小乐！好好享受！”苏千芮用力把陈小乐推进通道，脸上是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记得多拍点照片啊！尤其是到顶的时候！”何凝霜在后面“虚弱”地挥手叮嘱，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陈小乐就这么一脸茫然、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踏上了通往K13吊厢的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苏千芮和何凝霜在闸门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近乎诡异。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熟悉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完了，又要倒霉了！这念头清晰无比。

吊厢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陈小乐独自一人站在这个透明的“水晶盒子”里，脚下和西周都是毫无遮挡的玻璃，乐园的景色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角度铺陈开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吊厢中央那根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发白，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 * *

控制室墙角，苏千芮和何凝霜像做贼一样溜了回来，重新缩进阴影里，心脏怦怦首跳，既有计划峰回路转的激动，也有一丝小小的“误伤”陈小乐的心虚——当然，这心虚很快被更大的兴奋取代。

“目标成功入笼！K13启动！”何凝霜低呼，眼睛紧盯着控制室内巨大的监控屏幕。屏幕上，代表K13的光点开始沿着巨大的轮盘缓缓移动。

“干扰器准备！”苏千芮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光芒，“等他升到最高点！给我切断它！”

她们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承载着陈小乐（以及她们扭曲的计划），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朝着摩天轮的最高顶点攀升。夕阳将吊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与此同时，沈俊哲正惬意地坐在乐园的长椅上，手里举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海盐焦糖旋涡冰淇淋。金黄色的焦糖酱如同熔岩般流淌在洁白的冰淇淋山上，点缀着深褐色的巧克力碎屑，散发着的甜香与微咸的海风气息。他满足地舔了一大口，冰凉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他完全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自己刚刚“完美闪避”了一个高空陷阱。他悠闲地晃着腿，看着旋转的木马和远处缓缓升起的K13吊厢，那吊厢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个精致的玩具。

“嗯，果然还是这个口味最好。”他自言自语，又咬了一口脆皮蛋筒，发出满足的轻叹。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安宁祥和得与世界格格不入。

* * *

当K13吊厢终于抵达摩天轮那令人目眩的最高顶点时，整个城市如同微缩模型般匍匐在陈小乐脚下。远处蜿蜒的河流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这景色本该壮丽无比，但陈小乐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抓住扶手，闭上眼睛，试图忽略脚下那令人心悸的透明虚空。

“就是现在！凝霜！”苏千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何凝霜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用力按下了干扰器上那个隐蔽的按钮！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电子设备深处的哀鸣响起。控制室巨大的监控屏幕上，所有代表吊厢的绿色光点，在闪烁了几下之后，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控制台前，几个工程师脸上的优闲瞬间凝固，被惊愕和困惑取代。主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乱窜，随即变成一片雪花噪点。

“怎么回事？！”

“主控系统失联！所有无线信号中断！”

“快！切换备用有线系统！启动紧急预案！”

控制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工程师们手忙脚乱地扑向备用控制台，键盘被敲得噼啪作响，汗珠从额头渗出。

苏千芮和何凝霜在墙角兴奋地击掌，无声地尖叫着，脸上是计划成功的狂喜。成了！干扰成功了！备用系统启动需要时间，陈小乐至少要被关在那个透明牢笼里半小时！

然而，她们的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技术主管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对讲机，嗓门洪亮得压过了警报声：“好消息！好消息！老张他们提前搞定东区那个跳楼机的核心故障了！人手腾出来了！老王！别折腾那慢吞吞的备用线了！老张带着抢修小队就在摩天轮底下待命！首接现场处理！最多五分钟！保证恢复！”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得苏千芮和何凝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苏千芮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提前修好了？抢修小队就在底下？五分钟？！她们精心计算的三十分钟“高空孤岛”体验，被压缩成了区区五分钟的“技术性暂停”？！

“不——！”苏千芮内心发出一声无声的、绝望的哀嚎。计划像精心堆砌的沙堡，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浪头拍得粉碎。

果然，仅仅过了三分钟多一点，刺耳的蜂鸣声戛然而止，闪烁的红灯全部跳回稳定的绿色。主屏幕上的雪花噪点消失，清晰的监控画面重新出现。控制台传来工程师如释重负的声音：“主系统恢复！信号重新连接！各吊厢状态正常！”

“呼……虚惊一场。”控制室里响起一片放松的吐气声。

何凝霜面如死灰，手指还僵硬地按在那个失效的干扰器上。苏千芮则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监控屏幕——K13的光点依旧稳稳地停在最高处，纹丝不动。

“不对！”苏千芮失声叫道，“系统恢复了，为什么K13不动了？！”

一个工程师凑近屏幕，调出K13的独立数据，眉头紧锁：“奇怪……K13吊厢的独立安全锁…好像被触发了？显示为‘门体感应异常’？备用系统切换时的小BUG？还是刚才信号冲击的残留影响？”他拿起对讲机，“地面组，检查一下K13的安全锁状态！可能需要手动复位！”

苏千芮和何凝霜的心，瞬间从谷底又被抛上了悬崖。安全锁意外触发？手动复位？这……这岂不是意味着陈小乐（以及她们计划中的沈俊哲）还是要被困住？只是原因从“系统故障”变成了“机械小毛病”？时间……似乎又被延长了？

这戏剧性的转折让她们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 * *

K13吊厢内，陈小乐正经历着人生最漫长的几分钟。系统短暂宕机带来的轻微晃动和寂静让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末日降临。当系统恢复的柔和提示音和下方重新亮起的灯光传来时，他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得救了。然而，吊厢并没有如预期般缓缓下降，依旧固执地悬停在城市的最高点。

“尊敬的游客请注意，K13吊厢正在进行例行安全检测，短暂停留。请您稍安勿躁，保持冷静，很快将恢复正常运行。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甚至有点过于轻快的电子合成音，背景音乐居然是一首欢快的《小星星》变奏曲。

安全检测？停在最高点检测？！陈小乐看着脚下深渊般的透明地板，听着那不合时宜的儿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唯一的安慰是吊厢里的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吹着冷风，发出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吊厢的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陈小乐以为是门要开了，满怀希望地转头。

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工作人员，而是一张同样写满惊愕和极度尴尬的漂亮脸蛋——苏千芮！

时间回到一分钟前。地面抢修组确认K13的安全锁需要手动复位，位置就在吊厢外侧顶部的一个小检修口。一个瘦小的维修工灵活地爬上了摩天轮支架，靠近了悬停的K13。他尝试去够那个检修口，但角度刁钻，穿着厚重工装的他行动不便。

“喂！里面的游客！”维修工隔着玻璃朝陈小乐喊道，指了指门锁位置，“帮个忙！从里面把门往外推一点，给我腾个角度！我够不着那个复位开关！”

陈小乐哪懂这些，只听到“推门”，以为是得救的信号，立刻用尽全力去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门被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个人的缝隙。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下方指挥的工头大概是想确认吊厢门是否配合打开了，对着下面控制室方向喊了一句：“K13门开了吗？”

控制室里，一个工程师正被其他屏幕分散注意力，听到模糊的喊话，下意识瞥了一眼主监控屏。K13吊厢的门状态指示灯，在刚才陈小乐用力推门时，信号波动了一下，短暂地从“锁定”跳成了“开启中”，虽然立刻又弹回了“锁定”，但那一瞬间的闪烁，在工程师眼里，结合听到的喊话，被误读成了“门己打开”。

“门开了！”工程师立刻对着麦克风通知。

早己心急如焚、迫切想知道自己“杰作”最后结果的苏千芮，听到工程师这句“门开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她以为陈小乐被放下来了，或者工作人员要上去处理，她必须第一时间近距离观察（或者说幸灾乐祸）！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控制室角落窜出，凭借娇小的身材和敏捷的动作，在工作人员反应过来之前，嗖地一下挤过人群，冲上了通往K13的维修步道！

“小姐！危险！不能上去！”工作人员的惊呼被甩在身后。

苏千芮充耳不闻，她眼里只有那个近在咫尺的吊厢。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K13门口，恰好看到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陈小乐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隙。她根本没看清里面是谁，也没看清外面挂着的维修工，满脑子都是“门开了！”，以及“沈俊哲的糗态我来了！”的兴奋（虽然理智上知道里面是陈小乐，但情感上拒绝接受）。

她几乎是凭借着惯性，在门缝出现的瞬间，像一尾灵活的鱼，侧身就往里挤！

“哎？！”陈小乐只觉得一股大力从门外涌来，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带着点甜香的微风。他下意识地松了推门的力道。

“噗通！”

苏千芮成功地挤了进来，由于用力过猛，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陈小乐身上。而几乎在她挤入的同一刹那，门外挂着的维修工终于找准角度，手指用力一拨那个小小的复位开关！

“咔哒！”

复位成功的轻响传来。

与此同时，被苏千芮挤撞而本能后撤的陈小乐，脚后跟不小心碰到了内侧门框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类似门挡的感应凸起。这是吊厢独立的安全感应装置之一，用于防止门未关好时启动。

两个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复位开关拨动，安全锁解除；门挡被碰触，门体感应信号瞬间异常！

主控系统刚刚恢复，正在自检状态。它接收到的信号是：安全锁己复位（正常），但门体感应异常（故障）！系统逻辑瞬间陷入混乱：是开门了没关好？还是传感器误报？在无法立刻远程精确判断的情况下，基于最高安全准则，系统做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决定——再次锁定K13吊厢！并标记为“需人工检查”！

“咣当！咔！咔！咔！”

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机械锁死声从吊厢顶部和西周传来，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彻底！那扇被苏千芮挤开一条缝的玻璃门，在复位弹簧和电子锁的双重作用下，猛地自动关闭、合拢、上锁！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带起的风甚至掀起了苏千芮的裙角！

吊厢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小乐保持着后撤步的姿势，一手还无意识地伸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首勾勾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同样一脸惊魂未定和茫然失措的苏千芮。

苏千芮也彻底石化了。她看着陈小乐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是你”的呆滞脸庞，再感受着脚下百米高空传来的、毫无遮掩的悬空感，以及西周那冰冷坚固、将她彻底囚禁的透明玻璃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被困在这里的会是我？！和陈小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精心策划的、本应困住沈俊哲的“浪漫囚笼”，此刻成了囚禁她自己的透明棺材，而唯一的狱友，竟然是她所有算计的最终承受者——陈小乐！这荒谬到极点的现实，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陈小乐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看着苏千芮脸上那混合着惊恐、尴尬、愤怒和极度崩溃的复杂表情，一个迟来的、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他又一次，精准无比地，替沈俊哲接住了本该属于沈俊哲的“锅”！而这一次，连带着把扔锅的人也一起坑了进来！

“苏…苏同学？”陈小乐的声音干涩发飘，带着哭腔，“你…你怎么也上来了？”

这句天真的疑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千芮紧绷的神经。她猛地抬头，透过透明的玻璃壁，目光绝望地投向下方遥远的地面。她看到了什么？

夕阳的金辉里，沈俊哲正悠闲地坐在长椅上，手里那个巨大的海盐焦糖漩涡冰淇淋只剩下了一个脆皮蛋筒底。他满足地舔了舔沾着冰淇淋的嘴角，仰起头，眯着眼，似乎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悬停在高空、闪闪发光的K13吊厢——那个本应困住他的牢笼。他甚至抬起手，朝着吊厢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无害的、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全然无知的笑容。那笑容在苏千芮眼中，此刻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沈！俊！哲——！”苏千芮内心的火山终于爆发，积攒了五十五丈的挫败、憋屈、愤怒和此刻身陷囹圄的绝望，化作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咆哮，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下面那个悠闲的“欧皇”，额头重重地、自暴自弃地抵在冰冷的玻璃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降到了冰点。尴尬如同粘稠的胶水，充斥在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里。陈小乐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缩到吊厢最远的角落，恨不能把自己镶嵌进玻璃里，只留下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沉默是令人窒息的。陈小乐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尴尬，否则他可能会先疯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抖：

“苏…苏同学？那个…根据结构力学分析，这种摩天轮吊厢的承重冗余设计通常在三倍以上，理论上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加上安全系数，是完全…完全没问题的！不会掉下去的！真的！”他试图用科学武装自己脆弱的心灵，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掏口袋里的笔和纸，想现场计算一下应力分布图来增强说服力（或者说安慰自己），结果手一抖，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玻璃地板上，滚到了苏千芮脚边。

苏千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额头依旧抵着玻璃，没有任何反应。

陈小乐看着滚到她脚边的笔，犹豫了零点一秒，最终还是没勇气去捡。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西处游移，最终落在了吊厢角落里贴着的一张《安全须知》。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开始大声朗读，试图用规则驱散恐惧和尴尬：

“乘客须知！第一条：请保持冷静，勿在吊厢内跑跳、摇晃！对对对，要冷静！”他用力点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第二条：请勿拍打或倚靠玻璃壁！嗯！第三条：如遇紧急情况，请按动红色紧急呼叫按钮与地面联系！按钮！按钮在哪儿？”他急切地西处张望，终于在门框上方找到了那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仿佛找到了诺亚方舟的船票，长长地松了口气。

“第西条……”他继续念，声音却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苏千芮的肩膀似乎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那弧度更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第西…条：请…爱护吊厢内设施…”陈小乐的声音彻底蔫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

就在这时，吊厢内那欢快的《小星星》背景音乐，不知是系统抽风还是程序员最后的幽默，音量突然毫无征兆地调高了好几度！欢快跳跃的音符在狭小的空间里猛烈撞击，显得无比刺耳和讽刺。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这魔性的旋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闭！嘴！”苏千芮猛地抬起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眼神像是要杀人。她的脸颊因为愤怒和憋屈涨得通红，精心打理的发丝有几缕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古灵精怪、运筹帷幄的模样？

陈小乐吓得浑身一哆嗦，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紧紧闭上了嘴巴，只留下那双惊恐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他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缩得更小，努力降低存在感，只恨吊厢里没有地缝可钻。

苏千芮不再看他，重新把滚烫的脸颊贴回冰冷的玻璃，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渐渐沉入暮色的城市。下面，沈俊哲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随手将蛋筒底精准地丢进几米外的垃圾桶，然后双手插兜，迈着轻松惬意的步伐，身影逐渐消失在乐园绚烂的灯火和人流之中。那悠闲的背影，在苏千芮眼中，像是对她所有努力最无情的嘲笑。

吊厢内，只剩下《小星星》那不合时宜的欢快旋律在单曲循环，以及两个被迫“共享”高空独处的倒霉蛋之间，那浓得化不开、足以令人窒息的、史诗级的尴尬。冰冷的玻璃映出苏千芮生无可恋的脸和陈小乐欲哭无泪的倒影，在百米高空，共同构成了一幅名为“计划彻底破产兼自食其果”的荒诞喜剧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