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竹影晨行

卯时的日光透过王府西侧的竹林，在青石板上筛下斑驳碎金。衡亲王妃揉着额角醒来，昨夜浅眠时总觉得窗外有竹叶轻扫的声响，此刻回想倒像是什么错觉。

“王妃，该起身了。”杏儿端着温水进内室，铜盆边缘凝着一层薄雾，“卯时三刻得赶早路，昨夜管家说今日官道可能有车马流，咱们得提前些。”

铜镜里的女子理了理鬓边的珍珠，目光落在妆奁里那支赤金步摇上——这是衡亲王三日前出征前亲手插的，簪头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王爷今早可有动静？”她忽然问。

杏儿绞帕子的手顿了顿：“方才听见前院有马蹄声，好像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往马厩去了。”话音未落，窗外竹林里传来“沙沙”轻响，像是有人走过带起的风声。

两人走到窗边，只见竹林深处，衡亲王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身旁的侍卫云霄正弯腰捡拾什么。“王爷怎么还在府里？”王妃微蹙眉头，按说此刻他该在城郊军营才是。

杏儿扶着她往门外走：“许是临走前忘了取东西？咱们先去前厅吧，轿子己经备好了。”路过竹林小径时，王妃无意间瞥见一根竹子上有道浅痕，像是新刻的箭头，指向王府角门的方向。

角门外，八抬大轿停在青石板边，轿夫们正检查轿杆的绑绳。云霄牵着马走近，马鞍上挂着个油纸包：“王妃，这是您昨日说想吃的城南桂花糕，小的今早特意去买了。”他说话时，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布条——和王妃昨日落在书房的书签穗子颜色一模一样。

轿子启程时，衡亲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角门门廊下，他远远望着轿辇，手里似乎攥着一方帕子。王妃掀起轿帘一角，看见他对云霄使了个眼色，那瞬间，云霄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了晃，坠着的正是她三日前丢失的那枚银质流苏。

“娘娘，您看这是什么？”小玉从坐垫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双簇新的软底绣鞋，鞋尖绣着朵半开的曼陀罗。“奇怪，这不是您的东西呀。”

轿外突然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王妃扶住轿壁，指尖触到轿板内侧一处凸起——那里竟刻着个极小的“赵”字。她忽然想起临行前衡亲王的叮嘱：“去赵华国的驿路上，若遇岔路便走西侧山道，那里的茶棚有位相熟的老友，可递个平安信。”

此刻正是辰时初刻，官道两旁的农田刚泛出新绿。轿子行至岔路口时，前方突然来了队官差，为首的都头捧着文书喊话：“奉京兆尹令，查验过往车马！”

云霄翻身下马交涉，王妃透过轿帘看见都头腰间的令牌——令牌背面刻着朵半开的曼陀罗，和绣鞋上的花纹分毫不差。她悄悄摸出袖中衡亲王给的平安符，符纸边缘竟也用银线绣着同样的花，只是其中一瓣花蕊，颜色比别处深上几分。

“王妃，都头说要请您下轿核验身份。”云霄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王妃理了理衣襟，指尖触到贴身处藏着的密信——那是昨日深夜，一个蒙面人从窗缝塞进来的，信上只有八个字：“山道有茶，勿饮井水。”

轿子停在西侧山道的茶棚前时，己近午时。茶棚老板是个瞎眼的老汉，煮茶时特意用陶瓮从后院井里打了水。

杏儿刚要接过茶碗，王妃突然按住她的手：“我瞧着这井水有些浑浊，把咱们带的泉水煮来喝吧。”

老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扯出抹笑意：“王妃好眼力，这井啊，昨夜刚落了片怪叶子，水色是不大好。”

说话间，云霄突然指着远处山道喊：“快看，那是不是王爷的旗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山坳处扬起一阵烟尘，玄色的王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衡亲王骑着高头大马奔来，看见轿辇时勒住缰绳，马蹄在泥地上踏出个深坑：“爱妃，为何在此停留？”他额角带着汗珠，眼神却在扫过茶棚老汉时，飞快地闪了一下。

王妃递过一杯温水：“方才官道查验，绕路耽搁了些时候。王爷不是该在军营吗？”

衡亲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忽然笑了：“想起你爱吃这茶棚的糖糕，特意绕来看看。”他说话时，袖口滑下的布条正巧垂在杯沿——那布条上沾着的茶渍，和老汉陶瓮口的痕迹，颜色分毫不差。

此刻山风掠过茶棚，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王妃望着衡亲王腰间若隐若现的曼陀罗玉佩，又看了看老汉袖中露出的半截玄色衣边

忽然明白过来：这看似寻常的茶棚、突然出现的王爷、甚至那方莫名的帕子，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衡亲王看了看日头，抬手道：“差不多该走了，杏儿，云霄，我们启程吧。”杏儿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王妃的手腕，将她扶上马背。云霄一甩马鞭，清脆的声响划破山间寂静，马蹄踏碎满地落叶，一行人朝着赵华国疾驰而去。

官道上车马渐多，行至昭华国都城时，暮色己给城墙镀上一层暗红。城门下卫兵手持长戟，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为首的侍卫横戟拦下众人：“令牌查验！”

云霄翻身下马，腰间衡王府的鎏金牌牌在风中晃出金光：“我乃衡亲王亲随，还不速速放行！”

话音未落，城门内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另一名侍卫拨开人群，看清衡亲王面容后，“咚”地跪地行礼：“参见衡亲王！王爷远道而来，快请进！”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门内灯火次第亮起，照得石板路泛起细碎流光，不知前路还有多少未知在等着众人。

车辇穿过赵华国宫殿外的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轻缓悠长。待行至衡亲王府门前，马车缓缓停住。

云霄快步上前，朗声道：“王妃、王爷，到了。”话音落下，丫鬟杏儿利落地掀开轿帘，踩着早备好的矮凳下马。

她又搬来一方厚实的檀木凳，稳稳放在马车台阶下，仰起脸笑道：“王妃，我扶您下马。”

说着便伸手托住王妃的手肘，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身侧，待王妃足尖稳妥落地，才轻轻松开手，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引着众人往府门走去。

杏儿半弯着腰，双手紧紧搀扶着衡亲王妃，待她稳稳落地后，才轻轻松开手。衡亲王快步上前，将玄色披风展开，温柔地披在王妃肩头，细心拢了拢领口：“风大，小心着凉。”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几重院落，很快便到了寝殿。寝殿内早己燃起了地龙，暖意融融。王妃靠在软垫上稍作休息，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这时，小丫鬟匆匆走进来，福了福身：“王爷、王妃，奴婢给您们备好了午膳。”衡亲王抬了抬手：“去吧，让厨房仔细些。”丫鬟应声退下，不一会儿，各色精致菜肴便陆续端上了桌。

话音刚落，衡亲王府后厨便热闹起来。案板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厨娘们手脚麻利地将鲜嫩的羊羔肉切成薄片，翠绿的冬葵在清水中舒展，琥珀色的蜜饯果脯被整齐码入青瓷碟。蒸汽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米香漫出窗棂，转眼间，八道热菜、六道冷盘便摆满朱漆食盒。

当鎏金食盒层层打开，碧玉般的翡翠豆腐上点缀着金箔，慢火煨足三个时辰的乳鸽泛着琥珀色油光，刚出锅的蟹粉汤包还在微微颤动。

小丫鬟们踩着碎步穿梭席间，将热腾腾的膳食一一布好，青瓷碗盏碰撞出清脆声响，为静谧的寝殿添了几分烟火气。

随着铜铃轻响，十余位厨娘鱼贯而入，手中漆盘堆叠着冒着热气的佳肴。油亮的羊羔肉在白玉碗中颤巍巍地泛着琥珀色油光，蜜饯果脯盛在冰裂纹青瓷碟里，红的玛瑙樱桃、黄的桂花糖藕

为首的厨娘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衡亲王、王妃，午膳备好了，请用。”她话音落下，其余厨娘便轻手轻脚将菜肴布上雕花食案，银筷瓷碗碰撞出细碎声响，为寂静的殿内添了几分烟火气。

衡亲王抬眸，目光掠过青瓷碗里翻滚的袅袅热气。炖得酥烂的乳鸽浸在琥珀色的汤汁中，红枣与枸杞沉浮其间，这是王妃最爱的菜式。他伸手替王妃盛了碗汤，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玉汤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件稀世珍宝：“尝尝？今日的火候倒是比往日足些。”

王妃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倒影，指尖无意识着缠枝莲纹的碗沿。殿外忽然掠过一阵风，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惊得她手中银匙当啷坠地。瓷碗里的热汤泼出些许，在月白裙裾上晕开深色水痕。

“怎么了？”衡亲王立刻握住她发凉的手，余光瞥见食案一角不知何时多了枚褪色的银铃——正是三年前王府大火时，他在废墟里找到的那枚。当时王妃被浓烟呛得失了忆，却死死攥着这枚铃铛不肯松手。

厨娘们被这动静惊得屏息，为首的厨娘悄悄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银铃时瞳孔猛地收缩。殿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乳鸽汤咕嘟冒泡的声响，混着银铃若有若无的轻响，在空气中荡出细密的涟漪。

王妃指尖还残留着汤汁的温度，望着衡亲王递来的白玉瓷勺微微怔神。见他执着地将裹着酱汁的鹿肉凑到唇边，才浅笑着张口：“嗯，亲，真好吃。”话音未落，红晕己漫上耳尖。这称呼原是两人年少时的玩笑，失忆后她便再未唤过，此刻无意识吐露，倒让殿内凝滞的空气化开了些。

衡亲王的动作明显顿了顿，眼底翻涌的暗潮转瞬化作温柔涟漪。他又夹起一箸芙蓉蛋，小心翼翼避开葱花——那是她最不喜的东西：“尝尝这个，新厨娘调的火候，倒比御膳房的还细腻些。”

银筷相碰发出清响，他看似不经意地将那枚银铃往袖中掩了掩，却瞥见王妃望着食案边缘的空位出神，仿佛还能看见那里曾摆着的另一双碗筷。

日头西沉，御花园的青石小径染上暮色。衡亲王妃挽着衡亲王的臂弯，裙裾扫过新绽的晚香玉，惊起几只流萤。转过九曲回廊时，前方忽然传来环佩叮咚，六个多月身孕的太子妃扶着侍女的手，正倚着雕花栏杆看池中游鱼。

“姐姐！”衡亲王妃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盛满笑意，“瞧这小家伙又长大了些，定是个粉雕玉琢的模样。”她伸手想触又收回，生怕惊到腹中胎儿。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浮起温柔：“可不是，整日在肚子里闹腾。”她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向池中，银鳞锦鲤正追逐着飘落的海棠花瓣，“倒真像这池里的鱼儿，一刻不得闲。”

晚风裹着荷香掠过，带起远处凉亭垂下的纱幔。“姐姐站久了当心腿肿，那边凉亭新置了冰盆。”衡亲王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身侧，替她们拦住渐浓的暮色。

待三人在凉亭落坐，太子妃忽然从食盒中取出青瓷碗，琥珀色的西果汤里，西瓜、芋圆与银耳浸在透亮的冰水中：“尝尝，我按着你从前教的法子做的。”

衡亲王妃接过碗时，指尖触到碗壁沁出的水珠。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却让眼眶发烫——记忆里某个同样闷热的夏夜，也是这般一碗西果汤，将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系成了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