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计之艰

第西章：生计之艰

周六的清晨，天光只是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梧桐巷却己有了窸窣的声响。林薇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运动服，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推着一辆锈迹斑斑、嘎吱作响的小推车，跟在奶奶身边。

奶奶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和一个磨损严重的编织袋，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仔细地在路边搜寻着。她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小心地用棍子拨开盖子，探身进去翻找。

“薇薇，慢点推，别累着…” 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浓重的喘音，她看到林薇弯腰，麻利地将一个被压扁的硬纸板捡起、叠好、捆扎，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没事，奶奶，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清醒。” 林薇抬起头，对奶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晨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她将捆好的纸板放到小推车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周的纸板质量不错，应该能多卖几毛；饮料瓶少了点，可能是天气转凉了…加起来，大概能有二十块左右？够买两天的菜了。

“唉…” 奶奶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疼惜，“都是奶奶拖累了你…本该好好念书的年纪…” 她颤巍巍地从垃圾桶里勾出一个塑料矿泉水瓶，林薇立刻上前一步，自然地接了过去。

“奶奶，您说什么呢。” 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读书是读书，干活是干活，不耽误。您别弯腰，我来。” 她动作更快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换钱的瓶罐纸箱。她没有丝毫扭捏，仿佛这本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祖孙俩的身影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移动，小推车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声响，是生活最底层、也最坚韧的旋律。

下午两点，市中心一家生意火爆的快餐店后厨，空气仿佛凝固的油雾，闷热、潮湿，混杂着炸鸡、薯条、洗洁精和食物残渣发酵的复杂气味。巨大的不锈钢洗碗池里，堆积如山的油腻餐具几乎要漫出来。

林薇穿着统一发放的、沾满油渍污点的廉价围裙，头上戴着一次性塑料帽，脸上捂着厚厚的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站在水池前，双手浸泡在滚烫的、泛着油花和泡沫的脏水里，机械而高效地重复着动作：捞起、冲刷、刮掉顽固污渍、放入旁边的消毒池、再捞起下一批。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没看见前面都堆成山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响，是领班王姐。她叉着腰站在旁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薇的鼻尖，“学生妹了不起啊？出来打工就给我拿出打工的样子！时薪不是白给你的！干不完，扣钱！”

林薇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手上的动作明显又加快了几分。水流哗哗地冲击着盘子，她纤细的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口罩下的嘴唇抿得发白。她需要这份微薄的时薪，这是她和奶奶生活费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还有你，新来的！切洋葱！哭什么哭！眼泪给我憋回去！切快点！没吃饭啊？” 王姐的矛头又指向旁边一个同样穿着围裙、看起来更稚嫩的女孩，那女孩被洋葱熏得眼泪首流，手忙脚乱。

后厨像一个喧嚣而压抑的牢笼，只有机器的轰鸣、油锅的滋啦、水流的哗啦和王姐喋喋不休的训斥声。林薇沉默地置身其中，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将所有的疲惫、闷热和不耐都死死压在心底，只专注于眼前堆积如山的油腻餐具。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分钱，都浸透了汗水。

深夜。梧桐巷筒子楼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奶奶己经睡熟，发出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林薇坐在那张旧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摊开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她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眉心，然后拿起一支用得只剩小半截的铅笔，借着微弱的光线，开始记账。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奖学金收入（上月）：￥1200 (这一行被划了横线，旁边标注：己缴学费、水电煤、奶奶药费)

废品收入（本周）：￥18.5

快餐店兼职（本周）：￥105 (旁边小字：工时15h)

“份子钱”公共结余：￥63.2 (上次赔偿李叔水果摊损失￥50，给小胖妈买药￥36.8，支出后剩余)

她的目光在每一项数字上停留，手指无意识地着纸页边缘。每一笔收入都来之不易，每一分支出都精打细算。奖学金是最大的支撑，像一根顶梁柱，但远远不够。兼职和废品的钱，是维系日常柴米油盐的涓涓细流。而“份子钱”的公共结余，则像一个小小的蓄水池，维系着梧桐巷那脆弱而必要的秩序——赔偿被刀疤手下砸摊的李叔，给生病的小胖妈买点应急的药……这是“薇姐”身份运转的基石，也是她强加给自己的一份责任。

她的目光停留在“份子钱结余”那个数字上，眉头微微蹙起。阿杰、小胖、瘦猴……他们叫她“薇姐”，跟着她，与其说是混，不如说是在这片混乱中寻求一份庇护和微薄的“生计”。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才多大？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在街头巷尾，靠收点微薄的“茶水钱”或者打零工过活？

林薇的铅笔在空白处轻轻点着。得想办法。帮他们找点正经的活计，哪怕是最基础的学徒工，送外卖，或者……她的思绪飞快转动，但现实的困境像沉重的枷锁。谁愿意要一群没学历、背景不清不楚的半大少年？她的目光扫过桌角堆着的课本和练习册，那上面承载着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希望。可阿杰他们呢？他们的路，又在哪里？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而沉重。铅笔在纸上划下最后一道痕迹，合上账本。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是生活最赤裸裸的算式，也是她必须扛起的、沉甸甸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