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钢铁躯壳下的低语与微光

冰冷。

刺骨的冰冷，混合着浓烈的消毒液和金属锈蚀的气味，从身下坚硬的金属台面渗透上来，如同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林默枯竭的身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灼伤的皮肤，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手掌中心那个焦黑的伤口，在粗糙绷带的包裹下，依旧传来阵阵灼痛，如同有烧红的炭火在骨头里闷烧。

更深的痛，在灵魂深处。

那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的黑洞，吞噬着残存的意识。暗金色的噪点如同顽固的幽灵，在视野边缘闪烁、扭曲，每一次闪烁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与湮灭的搏斗。枯竭，深入骨髓的枯竭，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拉动生锈的磨盘。

他躺在一个狭小的、由废弃金属板粗糙焊接而成的隔间里。隔间没有门，只有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台充当“病床”。空气污浊，混杂着劣质消毒液、机油和一种类似变质营养膏的酸馊味。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头顶金属板上的一块【基础照明】芯片，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惨白光晕，将隔间内简陋的一切——包括他自己惨白的脸——都映照得毫无生气。

这里就是“锈火”的医疗室？更像是某个废弃机械的维修隔间。

“别他妈乱动！”一个粗鲁、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默艰难地转动眼珠。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沾满不明油污和深褐色污渍围裙的男人正站在金属台边。他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灰，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透着不耐烦和疲惫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条由粗劣的金属管、的齿轮和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液压装置构成的机械义肢！此刻，那金属手掌正粗暴地按在林默的后背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八…轻点…”老爹陈的声音从隔间外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这小子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经不起你折腾。”

“折腾？”被称作老八的男人嗤笑一声，金属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疤狼那疯子手底下的人，哪个不是这么‘伺候’过来的？能活着喘气就不错了！”他拿起一个沾满污垢、顶端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金属探针，不由分说地怼在林默后背的灼伤处！

“滋啦——！”

一股强烈的电击感和灼烧感瞬间穿透皮肉！林默身体猛地绷首，牙关死死咬住，才没让痛吼冲出喉咙！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哼，创世集团‘词狩’部队的粒子束余波…能量残留还不少…”老八看着探针尖端闪烁的读数，金属义肢的手指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粗鲁地拨弄着，“算你小子命大，没烧穿脊椎！忍着点！老子给你‘焊’一下！”

焊？！林默惊恐地睁大眼睛！

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八那条狰狞的机械义肢前端猛地变形，伸出一根细长的、如同焊枪枪头般的金属管！枪口瞬间亮起刺眼的、带着高频嗡鸣的幽蓝色电弧！

“滋嗡——！！！”

恐怖的幽蓝电弧如同毒蛇，狠狠舔舐在林默后背的伤口上！

“呃啊啊——！”这一次，林默再也无法压抑，压抑的痛吼冲破了喉咙！仿佛有烧红的烙铁首接按在了神经上！剧烈的灼痛和电击感瞬间席卷全身，枯竭的身体疯狂地痉挛起来！

视野瞬间被一片跳动的幽蓝和白光淹没！剧痛如同海啸，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冲垮！在痛苦的最深处，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剧烈能量波动的极度敏感，被这粗暴的“治疗”瞬间点燃！

剧痛撕裂了他的精神防御！视野中的暗金色噪点猛地暴涨！如同被投入风暴的中心！

就在那幽蓝电弧灼烧伤口的瞬间，林默枯竭的感知力，如同被强电流激活的探针，不受控制地“刺”了出去！目标——正是老八那条机械义肢上、正疯狂输出幽蓝电弧的核心部件！

剧痛如同烧红的刻刀，在灵魂上疯狂雕琢！模糊的、跳动的光影在眼前艰难凝聚、重组——

**【名称：电弧焊枪（改造/劣化）】**

**【核心构成：高频电弧发生器（不稳定）…】**

**【能量转化路径：信源点→高压电弧→定向输出…】**

**【结构稳定性：低（过载风险）…】**

**【能量逸散节点：3处（位置：…）】**

**【解构可能性：低…重写风险：高…】**（信息残缺模糊…）

冰冷而破碎的信息流如同破碎的镜片，扎入林默剧痛的大脑！他“看”到了那简陋焊枪内部疯狂震荡、如同随时会炸裂的能量核心！看到了能量传输路径上几处明显的、如同锈蚀管道般不断逸散着不稳定电弧的节点！

“呃…停…停下…要炸了…”林默的声音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并非危言耸听，在那短暂的“窥视”中，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焊枪内部能量的狂暴和不稳定，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炸？”老八布满油灰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嘲讽，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幽蓝电弧舔舐着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老子焊过的废铁比你吃过的合成膏都多！炸？炸个屁！忍着！”

幽蓝电弧持续灼烧！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林默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视野中的暗金色噪点和刚才捕捉到的、焊枪内部那狂暴的能量结构图疯狂地闪烁、重叠、扭曲！灵魂层面的枯竭和剧痛如同两把钝锯，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隔间入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笼罩在门口。是疤狼。

他抱着双臂，斜靠在粗糙的金属门框上，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惨白的光线下如同活物。他没有看正在“治疗”的老八和林默，那双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隔间内的一切——简陋的工具台，沾满污垢的医疗器具，角落里堆放的废弃零件，最后，目光落在了林默那只被绷带包裹、焦黑翻卷的手掌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仿佛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危险物品。

“老八，手艺还没丢？”疤狼的声音粗粝，带着一丝戏谑。

“哼，死不了。”老八头也不抬，金属义肢的焊枪依旧喷吐着幽蓝电弧。

疤狼的目光又转向林默惨白的脸，以及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惊悸和奇异光芒的眼睛。“这小子…有点意思。”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电弧的嗡鸣，“白鸦大人拼了命也要带回来的‘宝贝’…看起来…也没长三头六臂嘛。”他向前踱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听说…是你‘救’了白鸦大人？”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轻蔑，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林默身上。

林默死死咬着牙，忍受着后背的灼痛和疤狼带来的巨大压力，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根本无法回答。

“怎么？哑巴了？”疤狼又逼近一步，阴影几乎将林默完全笼罩，“还是说…这‘救命之恩’的水分太大，吹不下去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说说看，你一个垃圾场里刨食的灰民小鬼，拿什么从‘词狩’的毒针和粒子束底下救人？嗯？靠你这双…不太安分的眼睛？”

疤狼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死死锁定林默的眼睛，仿佛要刺穿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挖出那个深藏的秘密！

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了林默的咽喉！枯竭的身体在这冰冷的杀意和探究下瑟瑟发抖！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灵魂深处那些暗金色的碎片在疤狼的逼视下疯狂地翻涌、闪烁！

“疤狼！你他妈有完没完？！”老爹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从隔间外传来，“白鸦丫头刚稳定下来，需要休息！这小子也只剩半条命了！有什么话，等他喘过气来再说！”

疤狼缓缓转过头，看向隔间外的老爹，脸上那道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老爹，你这么紧张干嘛？我不过是好奇，问问而己。毕竟…”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默身上，冰冷而锐利，“…一个能让白鸦大人付出这么大代价带回来的人，总得…验验成色吧？万一…是创世集团埋进来的‘钉子’呢？”

“钉子”两个字，如同冰冷的毒刺，瞬间让隔间内的空气降到了冰点！连老八手上的电弧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疤狼的敌意毫不掩饰！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这种怀疑，在“锈火”这种地方，足以致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滋嗡…”

老八终于关闭了那恐怖的幽蓝电弧焊枪。他粗鲁地扯过一团沾满油污的布，胡乱地在林默后背处理过的伤口上抹了一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行了！死不了！”老八的声音依旧不耐烦，他收起工具，看都没看疤狼和林默一眼，转身就朝着隔间外走去，“下一个！”

林默瘫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和剧痛浸透。后背的灼伤处传来阵阵麻木和灼痛交织的感觉，暂时取代了之前的撕裂感。枯竭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疤狼没有离开。他依旧像一尊冰冷的门神，堵在门口，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定着林默。

“小子…”疤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威胁，“不管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在‘锈火’，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特别是…”他的目光扫过林默焦黑的手掌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管好你身上那股‘邪气’！要是让我发现你搞什么幺蛾子…”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疤痕扭曲成一个狰狞的笑容，“…老子亲手把你拆了，零件丢进熔炉里回炉重造！”

冰冷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林默枯竭的身体上。他闭上眼，不敢再看疤狼那充满戾气的脸。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疤狼终于离开了门口。但那冰冷的杀意和沉重的压力，仿佛还残留在狭小的隔间里，沉甸甸地压在林默心头。

隔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冰冷的金属台，惨白的光线，污浊的空气，还有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绝望和敌意。

他像一块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废铁，伤痕累累，锈迹斑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在隔间外响起。

林默艰难地睁开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年纪和阿杰相仿，但身材更加瘦弱，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宽大工装，脸上架着一副用废弃电路板和透明塑胶片粗陋粘合的、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的眼镜。镜片后，一双眼睛因为高度近视而显得异常大，此刻正透过厚厚的镜片，充满好奇和一丝胆怯地看着林默。

“你…你好…”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紧张，“我…我叫小豆…老爹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和水…”他手里端着一个边缘破损的金属碗，里面是半碗灰扑扑、粘稠的合成糊状物，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水。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枯竭的身体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小豆似乎被林默惨白的脸色和满身的绷带吓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走进隔间，将碗和水瓶放在金属台旁边的地上。他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林默是什么危险的辐射源。

“那个…疤狼大叔…他…他脾气不好…你别…别惹他…”小豆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豆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转身就想跑。

“等等…”林默用尽力气，嘶哑地开口。

小豆的身体猛地一僵，停在门口，紧张地回头看着林默。

“她…白鸦…苏瑾…”林默的声音断断续续，干涩无比，“她…怎么样了？”

小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点头，厚厚的镜片都滑到了鼻尖：“白…白鸦大人？她…她醒了！老八叔给她处理了伤口…现在…现在在休息！老爹守着她呢！” 提到苏瑾，男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醒了…林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了指地上的碗和水。

小豆立刻会意，连忙上前，笨拙地想要扶起林默。

就在小豆的手触碰到林默手臂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波动，如同平静水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毫无征兆地从隔间外某个方向传来！那波动…带着一种林默极其熟悉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他枯竭的感知！

暗金色！源初！和那个金属盒子、和苏瑾终端里泄露的气息…同源！

林默的身体猛地一僵！枯竭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隔间外、能量波动传来的方向！灵魂深处的暗金色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闪烁！

“怎么了？”小豆被林默的反应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差点把林默推下金属台。

“那边…是什么地方？”林默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向能量波动的方向。

小豆顺着林默指的方向看去，厚厚的镜片后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更深的恐惧：“那…那边是…是禁区！‘铁砧’和疤狼大叔他们…研究东西的地方！老爹说不让任何人靠近！很…很危险的！”

禁区？研究？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枯竭的身体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那冰冷而古老的气息…是另一块“源初词碑”碎片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豆！”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从隔间外传来，是老爹，“东西送到了就赶紧出来！别打扰他休息！”

小豆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松开手，逃也似地跑出了隔间。

隔间里再次只剩下林默一人。冰冷的金属台，惨白的光线，污浊的空气。

但这一次，死寂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悸动。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端起地上那碗冰冷的合成糊，食不知味地、机械地吞咽着。浑浊的水带着铁锈味滑过干涸的喉咙。

枯竭的身体依旧沉重如铅，灵魂的撕裂感并未消失。疤狼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冰冷、敌意和未知的危险。

但在那冰冷的绝望深处，在那片被敌意包围的钢铁躯壳之下，一丝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光，似乎被点亮了。

苏瑾醒了。

那股冰冷而古老的气息…就在不远处。

还有…“源初词碑”的答案？

林默放下冰冷的金属碗，沾满污垢和干涸血迹的手指，在粗糙的金属台面上，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那抹在枯竭与剧痛中艰难维系、被疤狼的杀意几乎浇灭的、滚烫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却在感知到那丝古老气息的瞬间，再次倔强地、微弱地…燃烧起来。

前路依旧黑暗，荆棘密布。但至少，在这片名为“锈火”的钢铁丛林深处，他嗅到了第一缕…关于真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