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剪不断理还乱

水汽氤氲，温池的水温柔地包裹着阮清言，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带着丝丝甜意的烦乱。

容昱辰离去后，池畔似乎还残留着他冷冽又极具存在感的气息，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放任思绪沉入与那人纠缠的过往。

初遇，是雪夜密林。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亡，却成了他棋盘上早己看透的一步闲棋。

千里之外的异国之君，如鬼魅般精准拦截。

那时的惊惶与强作镇定，至今想来仍让她指尖微蜷。

她假意逢迎，试探着抛出“心悦”的饵；他呢？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化作更危险的玩味——他竟顺势而为，以不容抗拒的姿态“轻薄”于她！

那灼热的指尖，带着薄茧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侵略般的吻……阮清言猛地将脸埋入水中片刻，才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

他是在看她如何演戏，如何挣扎。

最终，他“客气”地将她送回落雪国。

那哪里是客气？分明是给落雪国君的一记响亮耳光！

事后她才知晓，彼时落雪与北寒正密谋在归魂塔换防时，联手突袭玄曜的边陲重镇与命脉——玄阳镇。玄阳，易守难攻，更是玄铁与火炎晶石的丰饶之地。火炎晶石虽逊于离炎赤晶，却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眼红心跳。

容昱辰用她的“意外”出逃，无声地嘲笑着落雪国君：连枕边人的动向都掌控不了，何谈偷袭我的重镇？那一次，他兵不血刃，便瓦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强大、冷酷、算无遗策，这是她对他最初的认知。

而后，是落雪宫宴上那不堪回首的折辱。

在她最孤立无援、尊严被踩入泥泞的时刻，是他，如天神降临（抑或是恶魔低语？），掷地有声地宣告：“此女，我容昱辰要了。”不是妃嫔，不是姬妾，而是“徒弟”。

一个看似疏离却足以震慑所有人的身份。

他为何出手？是怜悯？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阮清言不敢深想。

只是那一刻，他挺拔的身影，冷冽的声音，确实在她绝望的心湖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至今未散。

自此，两人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师徒”关系中。有情？无情？算计？戒备？警惕？这些情绪像藤蔓般交织缠绕。

一个侵略性的，占有性的吻无意中开启了她的修行之路，开启了她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每一次魂息的引导，都让她心尖微颤。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精准判断出她修行中的问题；他言语刻薄，却在她力竭时悄然输来精纯的魂力。

那些“无意”的靠近，那些呼吸相闻的瞬间，那些他眼中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软……都让她面颊发烫，心跳失序。

这份强大带来的依赖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拼命修炼，渴望独立，却又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若无容昱辰，她阮清言，恐怕永远会是深宫泥淖里一具徒有美貌的花瓶。

更让她心绪复杂的是他的“口是心非”。

表面永远是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说出的话能冻死人。

可落到实处呢？玄曜近卫和军中上下对她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绝非仅因“容昱辰徒弟”这个名头。他给予她的庇护，为她撑起的空间，是实实在在的。

他从未真正强迫过她什么，甚至在细微处，有着一种别扭的尊重。这份“表里不一”，像一根羽毛，时不时搔刮着她封闭的心防。

她精心编织的深情陷阱，竟逼得这位算无遗策的少年君王方寸大乱，仓皇退避——那步步为营的从容面具，第一次在她面前碎裂，露出底下的狼狈失态。

温池的水温似乎升高了，阮清言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切地涌上来：她必须尽快回到岁阳！必须与沈景砚彻底了断那桩名存实亡的婚约！

唯有斩断过去的枷锁，她才能以一个自由之身，去正视、去思考……她和容昱辰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那朦胧的、让她心慌又隐隐期待的未来，才有资格被提上日程。

可是……怎么回去？怎么对他说？

首接说“我要回去和离”？

阮清言几乎能想象出容昱辰的反应——那双寒眸定然会微微眯起，唇角勾起一丝辨不出喜怒的弧度，然后，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驳回。

他不会在乎世俗眼光，更不会在乎她“王妃”的身份是否尴尬，他在意的，或许只是她这个人是否在他掌控的视线之内？或是她此刻对修行还有用？她不敢确定。

或者……试着与他商量？晓之以理？玄曜需要在归魂塔驻守两年，他必然脱不开身。她可以承诺，速去速回。拿到和离书，立刻返回此地寻他。毕竟，归魂塔前线与魇兽的生死搏杀，对她修为的锤炼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她需要这两年！需要在他坐镇、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最大限度地提升自己。这个理由，足够说服他吗？他会信她的“速去速回”吗？

思绪纷乱间，另一个更深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识海深处那道神秘的“归魂印”。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不行，现在绝对不行！

这个秘密牵扯太大，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恐惧的来源。

一旦让他知晓……以他那掌控一切的性子，以他对归魂塔相关事宜的极度重视……他还会放她走吗？恐怕会将她看得更紧，甚至……首接囚禁起来研究？

阮清言打了个寒颤，池水的暖意瞬间消散。

这个人，行事只凭本心，世俗礼法、他人看法，于他而言皆是浮云。

她缓缓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仰头望着朦胧的月色。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颈项滑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心底挣扎的冷汗。

回岁阳，是当务之急，是斩断过往、走向自由的关键一步。

可如何跨过容昱辰这座冰山？如何在他那看似放任实则密不透风的掌控下，争取到这一点点“自由行动”的空间？

情丝如缕，缠绕着戒备的荆棘；前路微光，却隔着名为容昱辰的迷雾重重。

阮清言闭上眼，只觉得这温池，从未如此令人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