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交心

冰岩后面，花不语正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挡住风口，再次尝试打火。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动作笨拙而僵硬。

“我来吧。”李逢春低沉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他不由分说地接过花不语手中的火石和引火物，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他蹲下身，从自己的皮裘内衬里掏出一些干燥的引火绒和一小块珍贵的火油布，动作熟练地揉搓引火绒，再用火石引燃火油布。

要是苏师弟在就好了，记得他好像会一些火属性的法术，李逢春这样想，苏世贤不在身边竟然还有些不太习惯了。

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带着微弱的暖意和希望的光芒。李逢春小心翼翼地将这珍贵的火种放入堆好的木柴堆中，细心地吹气助燃。湿冷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顽强地抗拒着，但最终还是被火油布和引火绒的坚持所征服，一小堆篝火终于在这冰原的寒夜中燃烧起来，散发出微弱却宝贵的暖意和光明。

火光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花不语抱着膝盖，蜷缩在火堆旁，斗篷将她整个人包裹，只露出一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眸，看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李逢春则默默地添着柴，墨剑解下来放在手边，剑身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明灭不定，仿佛在与冰原深处某种东西遥相呼应。

沉默持续了许久，只有风声、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冰兽的悠长嚎叫，更添几分苍凉与孤寂。

“秘境崩塌之后……你去哪了？”李逢春问道，声音在空旷的风雪中显得有些低沉。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花不语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传来她依旧沙哑冷淡的声音：“找个地方，养伤。”言简意赅。

“然后呢？”李逢春追问。他记得她当时伤得极重，秘境崩塌更是雪上加霜。

“伤好了，就离开。一路往北走，边走边历练。”她的回答依旧简短，仿佛那段经历不值一提。

“从东神洲来北神洲？”李逢春有些讶异：“你是如何跨越洲界屏障的？那屏障……” 洲与洲之间的界域屏障，蕴含着强大的空间乱流和天地规则之力，若无特殊法宝根本无法穿越，轻则迷失，重则粉身碎骨。

火光下，花不语兜帽下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自有办法。”

李逢春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回避和不愿多谈。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篝火燃烧着，驱散了小范围的严寒，但也仅仅是小范围。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从西面八方侵袭着身体。花不语将身体缩得更紧，肩头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抽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李逢春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目光落在她斗篷下紧捂着的左肩位置。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辛辣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这是碧水城有名的烈酒，专门用来御寒。

“喝一点，驱寒。”他将皮囊递过去。

花不语抬眸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她没有拒绝，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接过皮囊。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般滚入喉咙，瞬间带来一股灼热感，驱散了些许寒意，但也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牵扯得肩伤剧痛，脸色更加苍白。

“慢点。”李逢春低声道。

花不语咳了一阵，才缓过气，将皮囊递还给他，声音虚弱：“多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火焰舔舐着木柴，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他下意识地了一下自己右手腕——那是同心镯。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试探：

“你的……同心镯，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花不语瞅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镯子：“没有。”

花不语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李逢春点点头，看来同心镯要发挥作用还是需要一定的条件，难道是距离？自己离苏师弟那么近，所以才能共享到对于剑意的领悟？话又说回来，最近确实觉得修炼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也许也跟同心镯有关。

花不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冰冷和疏离，她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

李逢春默默地将一块耐烧的冰原硬木投入火堆。火焰升腾了一下，发出更响亮的噼啪声。

“谢谢......”花不语依然把脸埋在膝盖里，瓮声瓮气地说。

“什么？”李逢春下意识地问出来。

“谢谢你帮我......”花不语语气中有些难为情，对于她这个“灾星”“魔女”，这个词用的太少了：“我原本以为你就是随口一说。”

“哈哈......若不是竹谦真人帮忙，我也差点放弃了。”

“嗯。”花不语应声，便不再说话。

时间在寒冷和沉默中一点点流逝。篝火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风雪中，显得如此微弱和孤独。花不语似乎睡着了，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李逢春则闭目盘坐，一边运转灵力抵御严寒，一边警惕着西周的动静。

冰原的夜，危机西伏。墨剑的嗡鸣时强时弱，指向那幽深冰谷的方向，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玲珑居”那扇紧闭的白玉门户，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年轻弟子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畏惧。外面刺骨的寒风让他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借着里面透出的光，看到了远处冰岩后那堆依然顽强燃烧、但火光己明显黯淡的篝火，以及篝火旁两个几乎被风雪覆盖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顶着风小跑过来，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结巴：“李师兄，花小姐！姜师姐说……说外面太冷了，怕……怕你们冻坏了，让你们进去歇息一晚。”他偷偷瞄了一眼裹在斗篷里、毫无动静的花不语，又赶紧补充道：“里面地方很大，有空房间的！”

李逢春缓缓睁开眼睛，篝火的微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他看了一眼依旧蜷缩着的花不语。她似乎也醒了，但没有任何表示。

姜琳也没有那么坏嘛，李逢春心中了然。娇蛮是娇蛮了些，到底也不会见死不救。大小姐的脾气，真是麻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看向那弟子：“多谢，也代我谢过姜师妹。”他没有矫情，在这种环境下，保持体力是最重要的。他走到花不语身边，低声道：“进去吧。徐鸦他们还需要你。”

花不语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有些发青，但眼神依旧倔强。她没有看李逢春，也没有看那传话的弟子，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伤痛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

她没有拒绝。为了那些孩子，她需要活下去的体力。

李逢春松了一口气，示意那弟子带路。

三人顶着风雪，走向那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白玉门户。

进入“玲珑居”的瞬间，一股暖流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仿佛从地狱一步踏入了天堂。外面是零下七十度的死亡冰原，里面却是温暖如春的雅致空间。地面铺着柔软的绒毯，墙壁是温润的白玉，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柔和的灵光从穹顶洒下，照亮了宽敞的厅堂，摆放着古色古香的桌椅，甚至还有几盆绿意盎然的灵植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热茶的香气。那些先进来的弟子和护卫们，此刻都围坐在厅中的长桌旁，喝着热茶，吃着精致的点心，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

当李逢春和花不语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走进来时，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花不语。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有厌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毕竟，能在外面硬扛那么久，这份意志力令人咋舌。

姜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正小口啜饮着。看到两人进来，她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撇过头去，故意不看他们，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扫过花不语那冻得发青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哼，不是很有骨气吗？还不是进来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带路的弟子连忙打圆场：“李师兄，花小姐，这边请，这边有空房！”他引着两人走向厅堂侧面的一条回廊。

花不语自始至终没有看姜琳一眼，也没有看厅堂里的任何人。她只是低着头，裹紧自己沾满雪沫和寒气的斗篷，沉默地跟着引路的弟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李逢春则对厅中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跟了上去。

回廊两侧有几个房间。弟子推开其中一间：“两位，委屈一下先在这里休息吧。地方简陋，但还算暖和干净。”房间不大，但布置简洁雅致，一张铺着厚实绒毯的矮榻，一张小几，一个蒲团。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们。

花不语径首走到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盘膝坐下，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依旧鲜艳却有些破损的衣服，肩头的位置，布料颜色明显更深——那是伤口渗出的血又被冻硬了。

她闭上眼，开始运转微薄的灵力调息，试图驱散体内的寒气和压制伤势。

李逢春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角落里那个孤绝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他在矮榻上盘膝坐下，将墨剑放在身侧。剑身的嗡鸣在温暖安静的房间内似乎更加清晰了，如同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指向同一个方向——那风雪弥漫、黑暗笼罩的冰谷深处。

门外的厅堂里，隐约传来姜琳不满的娇叱声和弟子们压低的笑语。而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房间里，只有一片沉寂，以及两个各怀心事、在温暖中却仿佛依旧身处冰原的灵魂。

李逢春闭上眼，心神却无法宁静。种种线索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他心头。他隐隐感到，冰原深处隐藏的秘密，恐怕远比一个失踪的村落更加惊人。但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呢？李逢春不明白，他躺在榻上，总是感觉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有些难以呼吸。

“也许是近几日压力太大吧......”李逢春不再多想，合上双眼。

而角落里的花不语，看似在入定调息，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抚上右手腕——同心镯，为何今日修行的速度变得更快了，隐隐约约地似乎和隔壁房间的李逢春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这是秘境之中三尊遗蜕所说的气运相连，命运与共吗？

这联系让她烦躁，她从未和任何人产生任何的联系和依赖。

她猛地掐断了思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灵力运转，将那份微弱而危险的暖意彻底驱散。

温暖隔绝了外面的严寒，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沉重。

这一夜，在“玲珑居”精致温暖的庇护下，少有人能真正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