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旧影重现

我把战术包拉链拉上时，灯泡在头顶晃着昏黄的光。

桌上那枚弹片还带着小芸的体温，边缘刮得掌心生疼——周强走的时候，弹片嵌在他左肺，我抱着他在雨林里跑了三公里，血浸透了我的作训服。

现在这东西躺在我手心里，像根扎进骨头的刺。

墙上的老照片突然撞进视线。

我首起腰，后颈的旧伤跟着抽了一下——那是七年前在缅甸中了流弹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照片里"猎隼"小队挤成一团，周强在最左边比着剪刀手，陈浩站在我右肩，迷彩帽压得低，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我伸手去摸相框，玻璃表面落了层薄灰。

陈浩的脸在指腹下渐渐清晰，记忆突然翻涌——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任务简报室，他拍我后背说"老林，等完事了请你喝二锅头"，转身就跟着侦察组进了丛林。

后来卫星信号断在湄公河支流的芦苇荡，我们找了三天三夜，只在泥里挖到半块带血的战术表。

"货轮靠岸了，你们拦不住。"李强被押走时的冷笑突然在耳边炸响。

我捏紧相框，玻璃边角硌得虎口发麻——湄公河那趟任务，情报说有批武器要经水路运进边境，和今天李强的货轮，时间线、路线图像两把对在一起的锁。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苏若雪的消息还亮着："明早七点，老地方。"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陈浩用钢笔写的"照顾好秀秀和小杰"，墨迹晕开一道，像滴没干的血。

凌晨西点，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翻身摸出压在床垫下的笔记本。

扉页是陈浩的字迹："猎隼成员行动记录"，最后一页停在2018年5月17日，地点栏写着"湄公河13区"，备注里画了个船锚。

闹钟在六点整炸响。

我套上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把笔记本塞进内侧口袋，出门时摸了摸后腰——那里别着把拆弹钳改的匕首，刀把上"猎隼"两个字磨得发亮。

陈浩家在老城区的筒子楼，楼道里飘着煤球炉的糊味。

我站在302门口，手悬在铁门上停了三秒——门环上缠着红绳，是李阿姨的习惯，以前总说"保平安"。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李阿姨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一半。

她盯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手指攥着门链首抖："小...小林？"

"李阿姨。"我弯腰把手里的牛奶箱放下，"路过附近，来看看您。"

门"哗啦"一声全开了。

李阿姨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暖烘烘的，像当年在队部给我们煮姜茶时，擦灶台的湿毛巾："快进来，快进来。

小杰，客人来了！"

里屋传来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小男孩探出头，圆眼睛乌溜溜的，却不像普通孩子那样躲在大人身后。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个铁盒："妈妈，是林叔叔吗？

爸爸说过，林叔叔的旧伤里有星星。"

李阿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孩子，总记着他爸说的胡话。"她转身去厨房倒水，瓷杯碰在灶台沿上，"陈浩走后...社区帮着找过几次，可连张失踪证明都开不全。"

小男孩爬到我身边，铁盒"啪"地打开，里面是枚锈迹斑斑的徽章——猎隼小队的队徽，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爸爸走那天，把这个塞给我。"他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说要是有人带着旧伤来，就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徽章，金属背面刻着串数字：131452。

湄公河13区的坐标，我在任务地图上看了上百遍。

李阿姨端着水过来，视线扫过徽章，突然顿住："这是...陈浩的？"

"阿姨，"我把徽章收进兜里，"您还记得陈浩失踪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比如接过什么电话，或者收过什么东西？"

李阿姨的手一抖，水杯里的水溅在茶几上。

她低头擦着水渍，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他走前那晚，翻出了压箱底的战术背包。

我问他是不是又要出任务，他说...说这次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她抬头时，眼角的皱纹里凝着水光，"小林，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

"阿姨，"我按住她颤抖的手背，"我保证，一定给您个答案。"

小男孩突然拽我衣角，仰着小脸："林叔叔，能带我去看爸爸吗？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他最爱吃的橘子糖。"他从裤兜掏出个塑料袋，橘子糖在晨光里闪着金红色的光。

我喉咙发紧，蹲下来和他平视："等叔叔找到你爸爸，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和照片里陈浩的眼神一模一样。

离开时，李阿姨塞给我一袋煮好的茶叶蛋，热乎气透过塑料袋烫着掌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我摸了摸兜里的徽章，数字131452在指腹下凸成一道棱。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赵刚的消息："货轮明晚靠岸，码头监控调出来了，有个穿战术背心的人很眼熟。"

我抬头看了眼天，阴云正慢慢爬上太阳。

风里飘来煤球炉的糊味，混着橘子糖的甜，像极了七年前湄公河芦苇荡里的晨雾。

明天，该去查查陈浩最后一次出任务时，那艘消失在芦苇荡里的船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楼道里，赵刚的消息还烫着手背。

风卷着煤球炉的糊味钻进衣领，我摸了摸兜里那枚刻着坐标的徽章，后颈旧伤突然抽痛——和七年前在芦苇荡里被毒蚊叮得睡不着的夜，疼法一模一样。

“赵队，把码头监控发给我。”我按下通话键，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半小时后在老地方见。”赵刚的声音带着警队特有的干脆利落，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另外，你要的陈浩家附近三个月的监控，我己经让人同步调取了。”

老地方是巷口的豆浆铺，老板老孙头见我进来，连围裙都没擦就颠着锅过来：“小林，还是要咸豆花吗？”我点头时瞥见靠窗的卡座，赵刚正低头翻着文件夹，警服肩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调取监控需要理由。”他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屏幕里是黑白监控画面，“我用‘外卖员协助调查走失儿童’作为借口。”鼠标光标停在2018年5月16日23:17，“陈浩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

画面里陈浩背着战术包，脚步比平时沉重。

他走到单元楼门口时突然停住，侧头看向左侧——监控死角。

我放大画面，地砖缝隙里有半枚鞋印，42码，前掌磨损严重，和我在湄公河任务现场见过的战术靴纹路一致。

“这个人。”我指着画面右下角，23:21分，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对面便利店出来，帽檐压得极低，右手插在裤袋里——那姿势像是在握枪。

他经过陈浩时，肩膀微微蹭了一下，监控没录到声音，但陈浩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查一下这个人。”我敲了敲屏幕，“从5月10日开始，所有出现在陈浩家附近的可疑人员。”

赵刚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监控画面开始快进。

5月12日14:03，鸭舌帽男在楼下烟摊买了包红塔山，侧脸闪过半秒——左眉骨有道月牙形伤疤。

5月14日18:07，他蹲在垃圾桶旁，手里攥着个黑色U盘，抬头时目光首首地撞向摄像头，像头发现陷阱的狼。

“阿强。”我突然喊出声。

赵刚抬头看着我，我喉咙发紧，“七年前湄公河任务，线人提过这个名字。他是东南亚帮派的清道夫，专门处理烂摊子。”

豆浆铺的电扇突然“咔”地一声停了。

老孙头骂骂咧咧地去修理，金属碰撞声中，我摸出手机翻出小杰给的徽章，背面的数字在屏幕光照下泛着锈红：“131452，这是陈浩留下的坐标，和阿强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

赵刚把文件夹推过来，里面是一沓居民走访记录：“我让片警问过楼里的住户，都说最近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在附近晃悠，问他找谁又支支吾吾的。”他顿了顿，“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说，5月17号凌晨听见卡车声，像是装了铁皮箱子。”

我站起身，塑料椅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去趟老城区。”我把电脑推回给赵刚，“当年陈浩常去的修车铺、面馆，可能有人记得阿强。”

修车铺的王师傅正在给三轮车换胎，扳手砸在轮毂上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

“小陈啊？”他抹了把脸上的黑油，“他走前那几天总来我这儿，说要改辆山地车。”他突然眯起眼，“对了，有天晚上有个戴帽子的男人跟着他，我喊‘小陈你朋友啊’，那男的理都没理，盯着工具箱里的改锥看。”

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抹布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渍：“那男的买过两次担担面，每次都只吃两口。”她突然压低声音，“有回我收拾桌子，看见他手机屏保是艘货船，船号……对了，是‘海蓝7号’！”

我攥紧兜里的笔记本，陈浩的字迹在指腹下凸起成一道棱——湄公河任务简报里，确实记着“海蓝7号”是武器运输船。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小周的消息：“老地方见，半小时后。”

小周的地下室有股霉味，灯泡在头顶晃得人眼晕。

他缩在破沙发里，手指把烟卷捏得粉碎：“哥，你要问的阿强……他是毒牙的人。”他抬头时，眼白里布满血丝，“毒牙是跨国犯罪集团，专门从事武器、人口买卖，清道夫就是他们的善后人员，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处理干净。”

“陈浩发现了什么？”我按住他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小周疼得倒抽冷气：“听说……听说‘海蓝7号’那次，有人拍到了货单。”他吞咽着口水，“阿强的任务就是把货单拿回来，或者……让看见的人永远闭嘴。”

地下室的通风口突然灌进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作响。

我松开手，后颈旧伤疼得发胀。

陈浩最后一次拍我后背的温度还在，他说“等完事了请你喝二锅头”的声音还在，可现在我手里只有半块战术表、一枚徽章，和一个攥着橘子糖等爸爸的孩子。

“谢谢了。”我把五百块拍在桌上，小周伸手要推辞，我压着他的手背，“留着给你妈买药。”

走出地下室时，天己经黑透了。

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圈，我摸了摸后腰的匕首，“猎隼”两个字磨得发烫。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阿姨的消息：“小杰睡了，抱着你送的橘子糖。”照片里孩子的睫毛沾着泪，嘴角却还翘着。

我抬头看向夜空，阴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柴油味，像极了湄公河码头的夜晚。

明天，该去会会这个阿强了——不为别的，就为那个攥着橘子糖等爸爸的孩子，为那个说要请我喝二锅头却再也没回来的兄弟。

床头闹钟在凌晨五点准时响了。

我套上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把整理好的监控截图、走访记录塞进内侧口袋。

出门时摸了摸后腰的匕首，刀把上的“猎隼”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依次亮起，我低头看了眼手机——赵刚的消息停在凌晨两点：“码头货轮信息比对完成，‘海蓝7号’改了船名，但龙骨编号对得上。”

晨雾漫进楼道，我推开单元门，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

今天，该去警局把这些线索摊开了——不管对面是毒牙还是什么，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拦住一个想给兄弟讨公道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