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祸水东引

三天后，青州府城，栖霞山。

鹿鸣文会依山傍水，设在一处极开阔的皇家别苑里。

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斗拱，气象恢弘。山下有兵丁把守，山道上，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络绎不绝。

林闲和林安坐着县衙派出的青呢马车，跟在吴庸的官轿后面，缓缓驶入别苑大门。

刚下车，林闲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哟！快看！正主来了！”

“啧啧，这就是那位九字秀才？架子不小啊，让吴县令亲自作陪？”

“架子大有什么用？肚子里没货，到这地方还不是自取其辱？你看他那样儿，站没站相…”

“嘿，还带了个小跟班？穿的什么玩意儿？林家穷成这样了？”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

林安跟在林闲身后半步，低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这种场合，让他本能地感到紧张恐惧。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前的二哥。

林闲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苍蝇嗡嗡，他正眯着眼，打量着远处水榭里一个身段窈窕、侧影看着有几分眼熟的侍女，心里琢磨着：

“咦？那妞儿…背影怎么有点像醉仙楼的红芍？”

他这副旁若无人、甚至有点色眯眯打量侍女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坐实了“轻浮无行”、“沐猴而冠”的评价，鄙夷的目光又多了几层。

吴庸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干咳一声，低声道：“林老弟，这边请，几位学政大人和州府的大儒己在‘揽月阁’了。”

刚走进揽月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盖过了阁内的丝竹雅乐：

“哎哟！这不是咱们临山县的奇才林逍林相公吗？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要不琢磨着再写几个字，再破个例，首接点个举人当当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知府外甥赵文彬。

他今日一身月白织锦儒衫，头戴玉冠，摇着那把标志性的俗艳牡丹折扇，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斜睨着林闲，嘴角歪得像钩子似的。

他还记得上次贡院门口被林闲当众骂得狗血淋头，颜面尽失，这口气憋到现在，就等着今天这文会上找回来！

揽月阁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门口的林闲身上。

吴庸脸色一沉：“赵公子，慎言！”

赵文彬啪地合上折扇，指着林闲，声音拔得更高：“慎言？吴县令，您护犊子也得讲道理吧？今日鹿鸣文会，群贤毕至，讲的是真才实学！可不是靠撞大运写几个字，或者靠骂街撒泼就能混进来的！”

他环视西周，朗声道：“诸位！这位林逍林大才子，府试策论，可是惊世骇俗的九个字！稳根基，谋发展，顺民心！听听，多高屋建瓴！多振聋发聩！知府大人亲批字字千钧、中庸至道！”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皓首穷经，竟不如这区区九字真言？赵某不才，今日就想当着诸位大儒和同道的面，向林相公讨教讨教！”

他收好扇子，死死盯着林闲：“林相公！这稳根基，根基何在？如何稳？谋发展，是农桑？是商贾？还是兵甲？如何谋？顺民心，民心似水，载舟覆舟，又该如何顺？您这九字真言，包罗万象，想必其中必有深意宏论吧？何不展开来讲讲，让我等愚钝之辈，也开开眼界，沾沾您这奇才的光？”

这一连串质问，刁钻狠辣，句句诛心！首接把林闲架在了火堆上烤！

赵文彬心中冷哼，他可是做足了准备才来的，好一个林逍，我就看看你怎么解释！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是啊，这九个字听着唬人，可具体怎么操作？你林逍说得出来吗？说出来了，能服众吗？

这分明是要逼着林闲当众出丑，把他那层靠运气和知府赏识得来的金光，彻底扒下来！

吴庸和孙师爷脸色都变了。这赵文彬，是要下死手啊！

阁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林闲脸上，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的狼狈样。

林安在后面，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手心冰凉。

林闲呢？

他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咄咄逼人的赵文彬，看向他身后不远处一个正端着茶盏，气度沉稳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朴素，身边还坐着几位一看就是学政官员模样的人，都沉默地看着这边。

林闲记得吴庸上山路上提过一嘴，这位好像是致仕还乡的前任户部尚书，姓周，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这次文会真正的重量级人物。

“赵公子。”

林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阁内的所有杂音。

“你这一连串‘如何如何’，问得我头都大了。怎么听着…像是在逼我教你爹…哦不，教你舅舅赵知府怎么当官儿啊？”

赵文彬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你胡说什么！”

林闲没理他，反而朝着那位周老尚书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老大人，您见多识广，给评评理。我就写了九个字，说了点大实话。这根基不稳，可不就得塌房子？不琢磨着多打粮食多赚钱，大家伙儿喝西北风啊？当官的不顺着老百姓的心意来，难不成还逆着来？等着被老百姓掀桌子？”

他两手一摊，满脸的无辜和理所当然：“这不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怎么到了赵公子这儿，就成了需要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才能讲明白的大学问了？难不成…赵公子觉得知府大人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还需要我来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赵文彬，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揽月阁：

“还是说…赵公子觉得，知府大人他老人家稳根基、谋发展、顺民心这三点…哪一点做得…不太到位？所以您才这么着急上火地，非要让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说道说道？”

轰——！

林闲这话，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赵文彬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死灰！

完了！这话要是传到他舅舅耳朵里…他死定了！

阁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林闲这手“祸水东引”、“扣大帽子”的绝活给震住了！

这他妈哪里是回答？这是诛心啊！是反把赵文彬架在火上烤，还顺手把他舅舅赵知府也拖下了水！

高！真他妈高！这林闲，嘴实在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