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图纸上的星海

破败桥洞的“家”里，浓重的霉味、污秽的血腥气和初生儿的奶腥气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冰冷的空气里。寒风在缝隙中尖啸，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紧绷的神经。

林晚星的身体像一架濒临散架的破旧机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撕裂般的剧痛和腹部刀绞般的空坠。产后虚弱如同无形的铅块坠在骨缝里，寒冷则像是贪婪的恶魔，不断吞噬着体内残存的可怜温度。老周每日冒雪翻找垃圾带回来的、那些冻硬发霉的食物，与其说是养分，不如说是吊命的毒药，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肠胃剧烈的抗议和几乎脱力的眩晕。

然而，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个微小却惊心动魄的变化正在发生——哺乳。

也许是那份拼死产子后汹涌爆发的母性，也许是藏在油腻旧棉袄里那张冰冷锡箔纸稿带来的、一丝执拗的希望在支撑。几日后，被冻得微微泌出清水般前乳的迹象出现了！这让林晚星如同濒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不顾老周的忧心忡忡，冒着刺骨的寒风，在洞外背风的角落脱下油腻的棉袄，只为让孩子能吸吮到那一点点微薄的、带着她残存生命温度的乳汁。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割裂她的肌肤！寒风灌入气管切口，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次喂哺，都是一场与寒冷和剧痛的殊死搏斗！她蜷缩着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尽量为孩子挡住寒风，感受着小家伙饿狼般拼命吸吮带来的微小刺痛感和那一点微弱的、充满希望的暖流在胸口流转。这是她生命能量转化出的唯一希望。

老周蹲在洞口附近破纸箱堆成的“防风墙”后面，背对着她们，用一块发黑油腻的破布努力想引燃一小堆捡来的潮湿枯枝和破纸板。浓烟滚滚，熏得他眼睛发红流泪，仅有的一丝微弱热力几乎瞬间就被寒风卷走，杯水车薪。

“饭……孩子就叫……饭饭吧……”林晚星在一次喂哺间隙，用几乎被冻僵的、嘶哑破碎的嗓音对老周说。气管切开后的发音扭曲变形，还带着“嗬嗬”的杂音。这个名字饱含着最首白的渴求，也凝结着冰冷的绝望与一丝可笑的黑色幽默。饭饭，吃饱饭。

老周愣了愣，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转向洞口外漫天风雪，浑浊的眼里像是被风沙迷了，用力揉了揉：“好！好！饭饭好！这名儿硬气！吃饱饭，活下去！比啥都强！”他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悲悯。

喂完奶，林晚星抱着饭饭爬回冰冷的棉絮窝，将孩子小心裹好。她的体力几乎彻底耗尽，每一次心跳都显得滞重无力。但身体刚刚恢复的一丝热量和怀中孩子的微暖，却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那股无法压抑的创作渴求——饥饿！一种比胃袋灼烧更强烈的、源于灵魂深处的干渴！

她要画！

被老周寻回的、那半截细木炭条如同救命符，再次被她冰凉颤抖的手指攥紧！她在老周那个破烂家当里翻来覆去，想找一张稍微像样的纸，却只找到一个被踩扁的、装过劣质饼干的破纸盒，里面粘着潮湿的碎屑。

她用力把饼干盒掰开，展平相对光滑的内衬。

不够！

那纸太糙太薄！根本无法承载她脑海中翻腾的星河！

焦躁！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烦躁感冲击着神经！找不到承载灵感的载体！

就在这时！

她冰冷刺骨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身边粗糙冰冷的桥洞水泥壁！

水泥！

冰冷！坚硬！粗糙！布满了坑洼和沙砾！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她近乎麻木的大脑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冰冷粗糙、毫无美感可言的灰色水泥壁面！

像！太像了！

像她在厉氏珠宝设计档案室里，曾经惊鸿一瞥珍藏的、一种失传己久、专用于表现宇宙星尘颗粒感的稀有宝石压纹板！那种原始的、粗粝的、却蕴含星辰深邃力量的质感！

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动！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艰难地、几乎是蹭到那面冰冷的墙壁前！那巨大的壁面像一块宇宙初开时的混沌画布！

没有犹豫！

冰凉的左手猛地按在粗糙刺骨的水泥面上，冰冷的触感和墙体的纹路如同电流穿透掌心！

右手紧握那半截尖利的木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向着那片冰冷坚硬的灰色！狠狠地！画了下去！

“嘶啦——”

极其刺耳的刮擦声响起！木炭在粗糙水泥上刮擦下暗黑的粉末！留下一个断断续续、甚至有些歪扭的起点！

“嗬——！”气管伤口的撕裂痛楚让她痛哼出声！身体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和寒冷瞬间猛烈颤抖！

不行！控制不住！手在抖！水泥太硬太糙！力度的流失让她线条失控！

汗水瞬间渗出冰冷的额头，混合着煤灰沾在她惨白的脸颊上！她的身体在水泥墙前打着冷颤，像一个随时会崩坏的雕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笼罩了她！

不！不能停！

停下去，她和饭饭就真的死在绝望里了！

林晚星发出低哑的嘶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她猛地闭上眼，不再去看颤抖的手，不再去想冰冷坚硬的墙！她整个人侧身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水泥壁，用身体的重量和重心去压制手臂的颤抖！像一个绝望的苦行僧将自己钉在信仰的图腾柱上！

她将自己冰冷的额头也抵在墙上！皮肤的刺痛反而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她的右手不再追求绝对的线条控制，而是顺应水泥粗糙的肌理和手中炭条不羁的特性，任由其刮擦着在墙面留下粗犷、原始、带着强烈爆发力的线条！勾勒、涂抹、强调！

如同星辰爆炸的碎片轨迹！如同宇宙星云涌动的磅礴能量！

如同她此刻在绝望冰原上爆裂燃烧的生命意志！

她画得极其投入！仿佛忘记了身处的肮脏与严寒！忘记了虚弱带来的晕眩！忘记了喉咙撕裂的痛苦！只有那炭条刮过水泥的“沙沙……嘶啦……沙沙……”声，如同某种神秘仪式的心跳节奏，在她耳边回荡！

灰暗的水泥墙壁上，一条条粗粝有力的深黑线条渐渐汇聚！扭曲的几何体、旋转的星芒、被某种力量撕裂的空间感……一幅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与毁灭与新生交织张力的抽象珠宝设计图，在冰冷粗糙的背景上挣扎着、狂野地铺展开来！它如同林晚星自己，伤痕累累，却带着不灭的星辰烈焰！

老周呆呆地看着，忘了添柴，冻僵的手指悬在冰冷的空气中。那个女人在墙上挥洒的疯狂，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要把这坚硬冰冷的现实生撕活剥的力量，彻底震住了这个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老流浪汉。这一次的感受远超上一次在锡箔纸上作画的微光，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来自灵魂深渊的咆哮！他浑浊的眼球里，那种原始的敬畏再次涌出，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不是怕她这个人，而是怕那股几乎要破壁而出的狂野力量！

然而，这份专注没能持续多久。长时间的站立和精力的狂燃，如同骤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一股强烈的眩晕如同黑幕般袭来！喉间的剧痛和腹部的空洞感骤然尖锐！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冰冷污秽的地面栽倒！

“噗通！”

她连同手中断裂的炭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泞里！膝盖和手肘撞在地上，带来新的剧痛！巨大的设计图被她倒下时胡乱挥动的手臂破坏了一片！一片精心描绘的漩涡状星云被摩擦的破布衣袖擦去大半！留下丑陋的空白！

“啊……！”林晚星发出一声痛苦绝望的呜咽，不是因为摔倒，而是因为破坏了画稿！她挣扎着想爬起，去看那片被毁掉的地方，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窝里原本安静蜷缩在破布堆中的小狼崽儿饭饭，似乎被妈妈巨大的摔倒震动和那声绝望的呜咽彻底惊醒！

也许是对母亲痛苦的气息产生了血脉感应？

也许是这冰冷死寂的环境让他感到了巨大不安？

也许仅仅是因为……饿了？

他猛地张开了那双纯净得如同宇宙初生般的漆黑眼眸！

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随即——

“哇——！！！！！”

一声撕裂桥洞所有寂静与阴霾的、炸裂般的、充满了婴儿原始愤怒与磅礴生命力的啼哭！

如同创世的雷霆！

轰然炸响！

响彻这冰冷的、绝望的桥洞！

这哭声如此突然！如此响亮！如此充满了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啼哭如同一柄巨锤！狠狠砸在林晚星混沌一片、濒临崩溃的思维里！

她被震得浑身一颤！

惊愕地抬头，看向那个在破烂布团里挥舞着小拳头、对着这冰冷世界发出最强抗议的小生命！

在饭饭那纯粹、愤怒、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爆裂之力的啼哭震荡中——

林晚星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被她摔倒毁坏的、画着漩涡状星云的墙面区域……

心中灵光如同闪电击穿黑云！

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契合此刻心情与处境的、更具冲击力的核心灵感在脑海炸开！

她猛地转头，目光炯炯地盯向那片被毁坏的、丑陋的空白！

那不是毁坏！

那是命运给予的留白！

是让新的星辰在其中——引爆新生的舞台！

那啼哭！就是点燃星爆的火种！

“饭饭……”林晚星望着那面墙壁，望着那片空白，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喉咙深处发出低哑破碎的气音，冰封的眼瞳深处，第一次燃起了真正超越绝望的、如同星体内核爆发般的——灼热光芒！

宝贝……你哭出了一片……新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