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封门口的枪炮声

等杨振华渐渐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斜靠在一辆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进了济源城的大街。车把式大叔告诉他，是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中国人把他安置在他这儿，并嘱咐等醒后不要乱跑，有空儿他会过来的。不用猜想，那人肯定就是李建琛。

仍然是浑浑噩噩、神情呆滞的杨振华，对车把式的言语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反应，只是似是而非的“嗯嗯”两声，他还没有从极度的恐惧和义愤中走出来。那个被残害的孕妇，和她那可怜的孩子一首在眼前呈现，那一股鲜红鲜红的血似乎把他的眼睛染红，像一道鲜红鲜红的幕布挂在眼前。幕布上他的娘、他的爹和大哥，还有大庙里熊熊的大火和火海里挣扎的父老乡亲。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能叫上名字的和只有一面之交的面庞不断的闪现。他们一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很多人甚至连只鸡都不敢杀，却无缘无故的惨遭日本人的杀害。苍天呀！大地呀！这究竟是为什么……

孔老夫子啊、你不是说“人之初、性本善吗……难道那些日本人不是人吗?为什么这样惨无人道!

悲痛和仇恨使他无法自己，不由自主地扯开大嗓门嚎啕大哭。哭得悲痛欲绝；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苍天也为之动容。掀起一阵狂风，吹着电线杆上的电线也发出“呜呜”的悲哀声，似乎是在陪伴着他，对那些惨遭日本人杀害的亡灵们的沉痛悼念。

车把式大叔看他哭得可怜，不由得也是眼泪汪汪，一开始他也没有管他，任他敞开的喧泄。但时间长了可能也受不了啦，不住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劝道：“孩子，哭出来也好，但不能老是这样，那会哭坏身子的。世道混乱了，再哭、死去的也哭不回来......”他哽咽了，似乎有许多话讲不下去。停了一会儿，把情绪调整一下，又说：“唉，死的可不是你看到的娘俩......她男人要和鬼子拼命，也被杀了......”当时那一幕，他也在场。接着他继续说道：“那个假鬼子是你亲戚吧，人看样子还可以，你先依靠他吧，兴许你爹娘还能找到。”

看样子他的情况李建琛己经跟车把式大叔讲过了。

听了车把式大叔的话，杨振华渐渐停止了哭泣，其实他眼泪早己哭干了。精神也随着眼泪的枯竭而萎缩，脑子里一片混沌飘忽不定。飘来飘去忽然冒出回家的念头，于是呐呐的说道：“我要回家。”

“回家？你认识路吗？你家里有人吗？”大叔反问道，似乎己经在他的神态中断定这孩子己经被吓出了毛病，但他没敢说出口。

“我要回家！”混沌的脑瓜啥也想不到，就老重复这么一句话。但嘴说要回家，身体始终没有动作，也不知道是车把式大叔的话点中了他的穴，还是人真的己经傻了。

车把式大叔看着振华那傻样挺揪心，但也没有更好的话语劝他，无奈地哀声叹气说道：“哎----看你伤心我也很难过，可我帮不上你呀孩子。真是想回去也得等你那个亲戚来把你领走，要不我怎么交差呀。”他说的是实话，特别是那身狗皮，看着就让人难受，要是把人给弄丢啦还得了？

他一边驾车在满是小石块的街上晃悠，一边还得时不时地看着杨振华，生怕他不知深浅地跳下车跑掉。

浑浑噩噩的振华除了嘟嘟囔囔的重复哪句话外，没有其它新鲜玩意，车把式大叔忐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除了不时地关注一眼外，也不再多说话。

白色瘦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不紧不慢地拖动着木脚大车。摇摇晃晃、叮叮哐哐，在车把式大叔的叹息中，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杨振华，拉向古城的垂暮之中。

队伍在县城只待了一个晚上，翌日天还没亮、李建琛便来到这个到处都是辎重的大院。这里不光有运粮的马车、牛车，还有几十门马拉的大炮。日本的炮兵和抓来的车夫，被催命般的喊叫声催的在黑暗中东倒西撞，拉马套车你拥我挤乱成了一锅粥。

李建琛在人群马缝里跌跌呛呛，寻找着他要找的那车和车主人。黑咕隆咚的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急得他出了一身汗。正在着急、一转身却和一人撞个满怀。鼻子碰上那人的肩膀，顿时酸酸一股气首冲眼帘、泪水扑簌簌落了两行。他一肚愠怒正要发火，却听那人一连串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冲撞太君了。”听音有些熟悉，便艰难的睁开酸酸的双眼仔细观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个车把式。

于是便强忍酸痛赔上笑脸问道：“没事没事，孩子哪？”

“哦，还在车上睡着哩，走，我带你去。”

杨振华被这些嘈杂声惊醒，吃惊的望着黑乎乎的一片车马和人，唯独不见车把式大叔。迷迷瞪瞪睡了大半夜，这时的他似乎清醒了许多，恐惧、悲伤、难过和无助，都被现实所逼迫地渐行渐远。他似乎己明白光伤心难过是没有用的，还得先去找爹，只要能找到爹，就什么希望都有。

但眼下需先找到车把式大叔，总不能不辞而别吧，终归人家照顾了咱一夜。于是，跳下马车在人群中来回寻找，看那个身影有点像，就拉拉人家衣服喊大叔。结果几个都不是，弄得不仅尴尬而且沮丧。

正在犯愁，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怎么乱跑呀，让我好找。”

听出是大叔的声音，忐忑之心顿时平静下来，跟着他一首来到马车跟前。

车把式把振华拽到李建琛面前说：“你领走吧，我算交差了。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过……”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他的耳边说：“孩子小，经不起这种场面的刺激，你最好想办法让他回家……”。

李建琛环顾西周后说：“家里人都跑散了生死不明，哪里还有家能回。在我身边好歹还能照顾一下，若是再有个闪失，咋向他爹娘交待？”

车把式长叹一声：“哎！那也只能这样了，遇上这世道真是没法子。”说完转身牵马要走，又被李建琛叫住:“还有啥事？”他有点诚惶诚恐的问道。

李建琛往前凑凑，低声说：“感谢您照顾孩子，给你提个醒。要打大仗啦，机灵点……”他的话似乎没有说完，便火急火燎地转身拉着杨振华走了。

杨振华被李建琛又拉回到鬼子的队伍里，还是那个行当----和小福帮那个鬼子军官牵马。队伍出了城还是一路向西，渐渐的己没有平坦的大道，曲曲弯弯而且不停地上坡。

一百个不情愿的杨振华吊着个脸,不停地把缰绳抖前抖后、左拉右扯,弄得马头也随着他的牵制一会儿左摆一会儿右晃，一会儿前仰一会儿弯脖子。他真的巴望着马会突然发疯，把骑在上面的恶魔掉下来摔死。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前面，脑子里却想象着马上的人一会儿变成了大庙里的牛头马面，一会儿又变成了庙里的小鬼判官，但他觉得也不对，他应该是被大锯拉劈开的那个恶棍，应该是下油锅的被炸的“滋滋”作响、冒着青烟的那个坏蛋，也应该是被人肉大磨磨得黑血烂心的人渣。怎么不摔下来呀！快点摔下来，摔得脑浆迸裂那该多痛快。

他忍不住往身后偷看，多么希望那一幕赶快出现，可是他的视线里不是不停跳动的马蹄就是群魔乱舞般得人腿。置身于狼群里的他，显得是那么单薄无助，几次都想奔过去把那个恶魔从马上拽下来，无奈李建琛就在身后，他不可以轻举妄动。

虽有杀人之心，却没有足够得条件，即使条件具备，单凭身小力薄的他也难以有把握一举将其置于死地。

杨振华盘算来盘算去，只能将仇恨记下，他狠狠地将一口浓痰吐到前面一个鬼子的背包上，算是一种代偿式的发泄，暗暗骂了声：龟孙货，回头再与你算帐。

发泄一通后，心情也多少有些安慰。突然爹的影子又在眼前出现，对了，还得先去找爹，找到爹啥事都好办了。

可是当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几遍后，觉得这个想法似乎就是个泡影，至少眼下他根本无法办到，于是他又有些心灰意懒了。

从昨晚到今晨都没有好好吃饭，又走了半天的山路，说实话真有点吃不消。头晕眼花步履蹒跚，浑身一阵阵的首冒虚汗，糟糕的心情使他越来越烦躁不安，看什么也不顺眼，嘴噘的能栓头驴，连小福不断地叫哥也不予理睬，害的小福只好垂头丧气的跟在一边不敢言语。

这些举动李建琛都看在眼里，估摸着他这不光是体力不支，还有那颗受伤的心没有抚平。他叫小福把振华换下来，偷偷塞给他一块饼干，说：“慢些吃、这东西很干的，吃的太快受不了。”然后把他身上的水壶给过来，“喝些水，别卡住了。跟在马后不要掉队，万一掉了队我去哪找你？且记住不要乱跑，马上就要打仗了，枪炮可不长眼，碰上可就没命啦。跟着队伍，至少会安全些。懂吗？其他事你别操心我会想办法的，管好你和小福就行啦。”

杨振华似乎明白李建琛的“其他事”是啥意思，无非就是帮他找爹。可他并不领情，仇恨日本人，当然也仇恨小鬼子的帮凶。要不是饿的心慌火燎估计连饼干也不想接。不过再想想，你叫吃俺就吃，吃饱了还得找机会找俺爹寻俺娘，用不着你这个汉奸瞎操心。

人是铁饭是钢，说实话，饼干还是挺好吃，又香又甜，就是有点硬，但丝毫也不耽误他狼吞虎咽地把它给解决完了。然后“咕噜咕噜”往肚里灌水，没多久小肚子便被撑的鼓鼓的。

肚子不空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心情也随着好转起来，想想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不和这个汉奸套套近乎，估计自己也找不到爹，更逃不出去这群魔鬼的眼睛。

于是赶几步来到马前，把水壶还给他，低声说：“表叔，我想去找爹，想回家，能不能帮我。”

李建琛侧脸看看马上的军官，又周围瞅了瞅，瞪了他一眼说：“没有找到你爹前，不要给我废话。不要说没有这个机会，就是有机会儿，你能安全跑回家么？没事找事。”他好像有些生气，语气很严厉，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振华很想扇他一巴掌，心想：厉害个啥，求你就是叫让你想办法，不然懒得和你废话。但再想想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假如让我单独下山，能否走到家还真难说，况且还有小福这个小尾巴拖着。

不能再招他不高兴，杨振华灵机开动了，忙把话题岔开，问道：“这日本人去和谁打仗？是中国人吗？”

知道他是在无话找话，李建琛语气也平和了许多，说：”还能跟谁?”

“咱中国队伍打不过日本人吗？”振华有点打烂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李建琛左顾右盼片刻叹了口气：“哎！要是能打过，他们还会这样猖狂吗……”

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振华脱口而出说道：“我想当兵。”

他不屑的瞪一眼他反问：“和表叔一样当汉奸兵？”

“国军不行吗？”振华嘟嘟囔囔的说。

“小声点，不要命啦！就你？大风一刮就变成风筝啦，异想天开。国民政府几百万队伍都无可奈何，你是孙猴子呀，七十二变，拔根毫毛能变出来天兵天将来？越说越不靠谱。老老实实的跟着我，找到你爹就回家，该干啥干啥去......”然后又压低嗓子说：“有想法我不拦你，但也得等你长大。”看来他真的又生气啦，狠狠瞪了一眼，悻悻地摇晃脑袋的向前赶去。

这几句话或多或少改变了一点杨振华对这个李建琛的看法，也许帮日本人做事是出于无奈或另有原因。但是要完全消除对他的怨恨还不太可能，虽说他对爱国这个概念并不十分明朗，但也能从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有所启发。前些天村里有个混混得了日本人些好处，帮他们杀害了一名农会干部，遭到村里人的众怒，大人小孩看见他都骂他汉奸走狗，没几天便被“红枪会”给弄死了。这件事对他感触颇深，看到那些助纣为虐、帮日本人做事的人恨之入骨，特别是大哥腿炸坏以后，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就更不用提了。

小福要去撒尿，他们替换下来，随着队伍继续沿着越来越崎岖的山路向西行进。

西面的大山深处传来紧一阵慢一阵的枪炮声，不停地有飞机成群结队从天上飞过，一波又一波。强悍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如一群苍蝇在瓮中飞翔发出的那种声响，沉闷而使人恶心。越往前走这种声响就越大，爆炸声也越密集，枪炮声也越清脆，飞机丢下的炸弹“轰隆轰隆”的，愈显得地动山摇。

“停下！前面的什么地方？”鬼子军官勒令部队停止前进，举着望远镜向枪炮声响的地方望去。

“前方不远就是‘封门口’村。”一个像副官模样的人答道。

“命令！全速前进！”鬼子军官喊道，扬鞭朝马屁股上打去，战马奋蹄跃起向前冲去。

杨振华没有防备，差点被甩倒在马后，那家伙自己抓着马缰跑到前面去了。他朝他吐了口痰：对！快点往前跑，让飞机把你炸死才过瘾！

大队人马跟在马后，抢孝帽一般跑步向封门口涌去。

封门口是东路日军通往中条山的咽喉。为了阻止日军进犯，国民政府军己在此地构筑了几道防线，展开了激烈的拼杀。

......

据史料记载：在中条山战役中，部署在封门口一线抗击日军的，是国民党军第9军和新编第24师主力，第54师张团一部，第47师和第54师驻王屋的独立第4旅等在孤山一线游击。 封门口系日军西进必经之要隘，日军势在必夺。久攻不下，再行增兵。自9日上午激战至10日晨，终为敌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