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除夕

第二天一大早，在附近酒店凑合住了一晚的叶呈溪，早早来到老房子，看着眼前的厚重的灰尘，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挽起袖子，翻出角落里早己干硬的旧抹布和水桶，打开水龙头，锈黄的污水流了很久才变清，她的清扫工作开始了。

扫帚划过地面，卷起厚重的灰尘，如同小型沙尘暴。抹布一次次浸入浑浊的水中，拧干，擦拭窗台、桌面、椅背，水很快变得漆黑。

撕下旧窗帘，灰尘簌簌落下。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老小区景象，杂乱的电线，晾晒的衣服，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预示着年关将近。

最后，她走到奶奶的房间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许久才推开。

熟悉的樟脑味和更浓的霉味交织。奶奶的床铺空荡荡，铺着一层灰。

床头柜上，奶奶的老花镜还静静躺着，镜片蒙尘。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悲伤和物是人非的孤寂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奶奶的音容笑貌和她走后，自己独自一人的漂泊辛酸一起涌上心头。

看着眼前依稀没有变动的格局，一下子好似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张她小时候和奶奶在公园拍的泛黄照片，还有她第一次得奖的奖状。

她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灰尘里。

清扫的过程漫长而艰辛，腰酸背痛，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灰尘钻进鼻孔，呛得她咳嗽。

但伴随着清洁，屋子渐渐显露出本来的面貌，一种奇异的平静感也慢慢在她心中升起。这不仅仅是打扫卫生，更像是在清理自己内心的废墟，一点一点地拂去悲伤和漂泊的尘埃。

除夕的前一天，房子终于焕然一新。虽然家具依旧老旧，但每一处都光洁明亮。

地板露出了原有的木纹，叶呈溪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新床单被罩，是简单的素色，给这老旧的屋子增添了一抹生气。

她买了“福”字，贴在擦得锃亮的门上。这点微弱的红色，是新年唯一的装饰，也是她给自己的一点仪式感。

她走到奶奶的遗像前，点燃了三炷细细的香。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却干净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奶奶，我回来了。”

无论身在何处，即便是走得再远，只要想着转身便能随处安放，心就是暖的，这或许就是家的感觉。

除夕当晚，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烟花炸响的轰鸣，屋内却只有电视里春晚作为背景音的微弱声响，回声让客厅的空间显得更加静谧和萧索，叶呈溪蜷缩在奶奶那把擦干净的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红酒。

这点酒精不会醉，却让她短暂地拥有快乐。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热闹的万家灯火。玻璃窗映出她清冷的脸庞，邻居家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喧闹隔着墙壁模糊不清。

又是一年了。

对新年，她仍旧会有着许多的期许，她抬头看着天空，留下了自己的心愿。

她陆陆续续地收到许多顾客的新年祝福短信，后面又收到了林墨的，吴欣欣的，还有白梦菲的，她看过后都一一回了。

在窗外看了一会，叶呈溪刚想转身进去，周景瀚电话首接打了进来。

她按了接听键，接通后，周景瀚就听到了她娇软的嗓音先开口，“新年快乐。”

周景瀚问：“你在干什么呢？”

“正看烟花呢，然后你就打电话了。”

“一个人看？”

“嗯嗯。”

电话那头，周景瀚安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独自坐在空旷的老屋里，强忍着孤独，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复着他。

他的心揪紧了。

“叶呈溪”他叫着她的名字，“我保证，明年绝不会让你再像今晚一样，孤零零一个人。”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份承诺，在除夕夜的背景下，在她刚刚经历了巨大孤独后，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瞬间熨帖了她冰冷的心，也带来了强烈的眩晕感。

听到承诺，叶呈溪心中不动容都难，不知不觉心里有了这个人，恰好对方也在意，她张了张口：“我……”

他认真道：“我己经后悔让你一个人回去，对不起，不会有下一次了。”

叶呈溪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一股巨大的暖流伴随着酸涩瞬间冲上眼眶。

奶奶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承诺给她一个“家”的感觉，承诺驱散这蚀骨的孤独。

巨大的惊喜之后，是本能的不安。

过往被遗弃的经历让她对任何“绝对承诺”都带着天然的警惕。

她不是不相信周景瀚的真心，而是不相信“永远”和“绝对”这两个词本身的分量，尤其是在他们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这份承诺像一根的藤蔓，她忍不住想紧紧抓住。但如果…万一…它断裂了呢？她是否又会坠入比现在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电话那头，周景瀚在等待她的回应。

叶呈溪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她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嗯”包含了太多，感动、渴望、不安、以及一丝不敢完全沉溺的清醒。

“周景瀚，我想你了。”

她说完这句后，他没有说话，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

最后放下电话的时候，那一通电话的通话记录为56分钟，破了他们两人最长的通话记录。

窗外的鞭炮声在接近零点时达到了疯狂的高潮，绚烂的烟花此起彼伏，将老小区破旧的楼体映照得忽明忽暗，天空被彻底点亮，仿佛白昼。

巨大的甜蜜和希望像暖流包裹着她，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孤独。

她允许自己期待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