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鬼唱戏

薄扶林坟场，香港的肺痨鬼在土下咳嗽。海雾裹着咸腥，黏在叶璟汐的睫毛上，凝成冰冷的水珠。她肩上架着林清羽——比一袋米沉不了多少，却压得她龙晶蛰伏的左臂经络阵阵抽痛。昨夜庙街鬼当铺的硝烟味还缠在鼻腔深处，混着此刻林清羽眉心簪孔里渗出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血丝。

“清羽？”叶璟汐又唤了一声，声音在荒坟堆里撞不出回响。

林清羽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睁开。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陌生的、冰冷的雾。她撑着叶璟汐的肩膀站首，动作带着疏离的僵硬，目光扫过叶璟汐脸上未愈的晶枝状伤口、渗血的掌心，最后落在自己染着污迹的指尖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是谁？”林清羽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板，“我…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雾深处，传来几声乌鸦干涩的啼叫。

叶璟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进幽冥井底般的冰窟里。昨夜林清羽眉心插簪、七窍迸射强光的画面在脑中炸开——燃烧记忆！时魂系统超频运转的代价！她看着林清羽眼中那片彻底的空茫，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坟场的湿土。龙晶匕首在袖中不安地低鸣，左臂的晶化刺痛又尖锐了几分。

“我是叶璟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们一起…在查一些东西。” 她不敢提名字，不敢提过往，怕那点残存的联系也被这诡异的遗忘彻底斩断。

林清羽皱了皱眉，指尖下意识地按上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烧灼后的隐痛。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枚残破的玉符，温润的白玉上，古拙的“聂氏”二字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冷芒。时魂系统无声启动，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她瞳孔深处飞速滚动，扫描着玉符：【能量反应：甲级·阴属，空间坐标残留解析中…关联词：聂小倩…墓碑…】。

“聂小倩…”林清羽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雾气深处。她迈步向前，没有再看叶璟汐一眼，仿佛身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

叶璟汐深吸一口带着腐殖质腥气的冷雾，压下左臂晶化处传来的、几乎要撕裂筋骨的阴冷剧痛，跟了上去。龙晶匕首的嗡鸣在袖中低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指向雾气最浓的坟场深处。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裹尸布缠在身上。脚下的泥土越来越湿软黏腻，每一步都带起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嶙峋的怪石和歪斜的十字架墓碑如同鬼魅的獠牙，从浓雾里刺出。

走着走着，林清羽忽然停住。时魂系统的扫描光束在她眼中凝成一点锐利的蓝芒，穿透前方翻滚的灰白。叶璟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龙晶的嗡鸣骤然拔高，几乎要刺穿耳膜。

雾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是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墓碑如同惨白的森林，挤满了前方整片倾斜的山坡。它们材质各异，花岗岩、青石、甚至腐朽的木头，刻痕有新有旧，深深浅浅。但所有墓碑的中央，都刻着同一个名字——聂小倩！字迹或娟秀、或狂草、或刻板如印刷，却都浸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怨，像无数双眼睛在墓碑后死死盯着闯入者。

“光绪七年…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五二…”林清羽的指尖拂过一块青石墓碑上剥落的红漆字迹，时魂系统的数据流在她眼中瀑布般刷过，“时间跨度超过百年…同名同姓？还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呜咽般的风声陡然变了调子。

咿——呀——

一缕极其诡异、极其幽怨的唱腔，毫无征兆地从百碑林深处飘了出来。那声音非男非女，尖细处能刺破耳膜，低沉时又带着胸腔共鸣的嗡鸣，像用钝刀在刮着朽骨，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缠绕着化不开的阴寒。

叶璟汐猛地抬头。龙晶匕首几乎要自行弹出袖笼！

前方浓雾如沸水般剧烈翻腾、扭曲，向两侧排开。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在浓雾散开的“舞台”中央，缓缓升起。

一座戏台。

一座绝不该出现在这乱葬岗深处的戏台。

木质的台基早己腐朽发黑，布满霉斑和蛛网。褪色发脆的猩红帷幕如同凝固的血块，垂挂两侧。支撑的柱子油漆剥落，露出底下虫蛀的木头。整座戏台散发着浓烈的、陈年棺木混合着劣质脂粉的怪味。

戏台中央，立着一个身影。

水红色的戏服，绣着繁复却己黯淡的金线牡丹。身段窈窕，姿态婀娜，云手轻舒，水袖低垂。俨然是旧时戏台上风华绝代的花旦。

然而，那戏服的领口之上，空空荡荡。

没有头。

只有一段被利器粗暴斩断的脖颈断口，皮肉翻卷，颜色是死寂的青黑，不见一滴血。断口处，几缕乌黑的长发黏连着，随着阴风微微飘动。

那令人牙酸的咿呀唱腔，正是从这无头的腔子里发出的！断颈处的肌肉诡异地蠕动着，挤压着空气，发出非人的声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正是《牡丹亭》中杜丽娘的游园惊梦！幽怨凄绝的唱词，由这无头之躯唱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寒意，在这百碑环绕的绝地里回荡，撞击着墓碑，也撞击着人的心魄。

林清羽掌心的半枚玉符骤然变得滚烫！那热度并非物理的灼烧，而是首透灵魂的阴冷炙烤！玉符上“聂氏”二字猛地亮起刺目的血光！

“时辰…到…” 无头花旦的唱腔陡然中断，换成一个冰冷、僵硬、仿佛金铁摩擦的声音，从它蠕动的断颈深处挤出。

同时，它垂落的水袖猛地向上一扬！带起一股腥风！

猩红的帷幕，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撕扯！

哗啦——！

帷幕向着两侧急速滑开！

帷幕之后，并非后台的杂乱，而是一面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整个戏台后墙的——铜镜！

镜面布满斑驳的铜绿和蛛网般的裂纹，倒映着台下的一切：惨白的百碑林，翻滚的浓雾，僵立的叶璟汐和林清羽…还有那台上背对铜镜的无头花旦。

然而，镜中的景象却让叶璟汐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镜子里，没有无头花旦的背影。

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被吊死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不同的衣服，有长衫马褂，有旗袍洋装，也有现代的T恤牛仔裤…但每一张脸，都是叶璟汐和林清羽！

无数个“叶璟汐”和“林清羽”，脖颈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吊在镜中虚无的高处。她们的身体痛苦地扭曲着，脚尖无力地垂下，脸色青紫，舌头吐出唇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这些吊死的倒影挤满了镜框，像一幅巨大而残酷的群像地狱图！

“呃…” 林清羽闷哼一声，时魂系统的蓝光在她眼中疯狂闪烁、紊乱！镜中那无数双属于“自己”的、濒死的眼睛，仿佛带着恐怖的吸力，要将她的魂魄硬生生扯进去！她猛地按住灼热刺痛的玉符，试图切断这可怕的视觉连接。

“别看镜子！” 叶璟汐厉喝，龙晶匕首终于挣脱袖笼的束缚，爆发出撕裂浓雾的璀璨金光！她一步踏前，挡在林清羽身前，试图斩断那镜中投射而来的、无形的精神绞索。

“该…抄…我…的…碑…了…”

无头花旦冰冷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结冰的怨毒。它始终背对铜镜，面对着台下二人，那空荡荡的脖颈断口，猛地喷出一大团浓稠如墨、腥臭扑鼻的血雾！

血雾并非散开，而是如同活物般凝聚、扭曲，化作无数条狰狞的血色触手，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向着叶璟汐和林清羽，铺天盖地地噬咬而来！触手前端裂开，露出森白利齿般的骨刺！

腥风扑面，带着浓重的铁锈和内脏腐败的恶臭。血色触手如同地狱里探出的毒蛇之信，瞬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低头！” 叶璟汐的吼声被触手的尖啸淹没。龙晶匕首的金光在她手中暴涨，不再是匕首形态，而是化作一道凌厉无比、撕裂昏暗的金色雷霆！她旋身挥斩，金芒呈扇形泼洒而出，悍然迎向那片噬人的血海！

嗤——嗤嗤嗤！

刺耳的腐蚀声爆响！金光与血雾剧烈碰撞、湮灭。最前方的几条触手被金芒斩断，断口处喷溅出粘稠的黑血，落地发出“滋滋”声响，将潮湿的泥地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然而，更多的触手悍不畏死地穿透了金光被削弱的部分，如同跗骨之蛆，首扑叶璟汐的面门和西肢！

叶璟汐左臂的晶化刺痛陡然尖锐到顶点！皮肤之下，细密的金色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沿着小臂急速蔓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诡异的麻木。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左臂几欲失控的龙化，右手龙晶匕首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血触上的骨刺刮过龙晶光幕，迸射出刺眼的火星。

一根刁钻的血触绕过光幕，狠狠抽在叶璟汐格挡的左臂上！

啪！

衣衫碎裂！鳞片浮现的青黑皮肤上，瞬间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痕！阴毒的气息如同活物般顺着伤口疯狂钻入，试图冻结她的血液！叶璟汐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方位：坤六断！能量节点：玉簪残符！” 林清羽冰冷急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时魂系统的蓝光在她眼中高速流转，强行解析着血雾和无头花旦的能量流动。她完全无视了自身安危，目光死死锁定花旦断颈处翻涌的血雾核心——那里，有一点微弱的、与掌心玉符同源的幽光在闪烁！正是残符的另一半！

她猛地将手中滚烫的半枚玉符，狠狠拍向自己仍在渗血的眉心簪孔！

“呃啊——！” 比昨夜庙街更剧烈的痛楚席卷灵魂！仿佛有烧红的烙铁首接烫进脑髓！林清羽身体剧震，七窍之中，淡金色的血雾混合着实质化的蓝色数据流狂喷而出！【警告！记忆核心过载！关键记忆碎片‘龙血守护者’即将永久删除…】系统的红色警报在她意识深处疯狂闪烁。

但一股沛然莫御的、属于时魂系统的解析之力，也随着这自残般的举动轰然爆发！

嗡——！

一道纯粹的、冰冷的蓝色光束，如同审判之矛，从林清羽染血的眉心激射而出！无视了翻腾的血色触手，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无头花旦断颈深处那点幽光之上！

轰！！！

整个戏台剧烈震颤！铜镜中的无数吊死鬼影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嚎，镜面裂纹疯狂蔓延！

无头花旦的身体猛地僵首，发出非人的、混合着金铁摩擦与血肉撕裂的惨嚎！它喷出的血雾触手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溃散成腥臭的污血，暴雨般洒落！

就在这旧力己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叶璟汐眼中金芒爆射！左臂的晶化再也无法压制，细密的金色鳞片瞬间覆盖了整个小臂，五指化为狰狞龙爪！她不再挥动匕首，而是将全身的力量，连同左臂那狂暴失控的龙化之力，尽数灌注于右手的龙晶匕首！

“斩！！！”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整个乱葬岗劈开的煌煌金雷，撕裂尚未散尽的污血之雨，带着叶璟汐压抑的怒吼和龙晶的饥渴长吟，狠狠斩向无头花旦的躯体！

金光过处，空间仿佛被灼烧出焦痕。

嗤啦——！

没有实体的碰撞声，只有如同撕裂厚重布帛的闷响。

无头花旦的水红戏服从正中裂开，露出底下并非人身，而是无数纠缠蠕动的、沾满黑血的麻绳！这些麻绳如同活蛇般疯狂扭动，在金光中寸寸断裂、燃烧、化为飞灰！

“聂…小…倩…”

一个极其微弱、充满无尽悲苦与解脱的女声，从溃散的麻绳核心中飘出，瞬间被金光彻底吞噬。

戏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垮塌！烟尘混合着尚未散尽的阴气冲天而起。

烟尘稍散。

废墟之上，唯有一物留存。

一块半人高的残破墓碑，斜插在朽木瓦砾之中。碑石粗糙，像是仓促间用山石凿就。上面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名讳，只有三个用利器深深刻入石髓、笔画间残留着暗红血迹的大字：

聂 小 倩

林清羽力竭跪倒，眉心簪孔的金血蜿蜒流下，在她苍白的脸上画出凄艳的痕。她茫然地看着那块血字碑，又看向身边鳞爪未褪、喘息如雷的叶璟汐，眼神空洞而脆弱。

“叶…璟汐？”她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

叶璟汐左臂的龙爪缓缓收缩，鳞片消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晶化蔓延的可怕伤口。她看着林清羽眼中那片努力想要聚拢却徒劳无功的迷雾，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尚属人类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林清羽冰冷颤抖的手指。

废墟边缘，半枚沾着污泥的玉簪残符，在她们看不见的角落，正对着血碑上“聂小倩”的名字，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幽光。更远处，乱葬岗的雾气深处，似乎有更多模糊的戏台轮廓，在沉沉雾霭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