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杀了他，拥有他

窒息感。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安心，是窒息一般的沉溺。

就像回归母体的胎儿，被羊水包裹，被黑暗吞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挣扎，只需要沉溺。

恒兮的手搭在苏近无颈间。

他的命门就在她掌心之下。

与其让他在这里慢慢等死，死在旁人手中——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让他彻底属于她——

永远地、窒息地、血肉交融地属于她。

——她现在受了伤，咒法也没记完全，没办法留住他的一魂一魄做偶了……实在是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那就，死在她手里吧。

恒兮的指尖微微收紧，感受着他脉搏的缓慢地跳动，一下、一下，那样微弱……

她忽然松开手。

他脖颈上留下深红的指痕，若此时他是清醒的、鲜活的，该是多么漂亮的痕迹。

恒兮盯着那痕迹，忽然俯身，唇瓣贴上他的脖颈，舌尖轻轻舔过自己留下的掐痕。

微凉的，却还带着体温的、活着的苏近无。

若她不杀他，他会死吗？

不会吗？

她要失去他了吗？

这个念头突然从她的脑海浮现，迟滞的思绪突然加速进前——所有的、激烈的、牵心动肺的情绪突然如洪流般压上来，几欲将人淹没。

怨恨最先涌上来——

谁让他为了两只破镯子拼命？！

她有说过吗？

——她确实说过，让他管好她的镯子。

可那只是想让他……保护好自己……不想让他无所守护后更不顾一切……

谁准他舍生忘死的？！

可很快，怨恨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淹没——

疯狂的、病态的侵占欲。

他是她的！她不放手，他凭什么可以死？！

不可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她……不想失去他。

甚至……她惶恐、有点难过……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才能救他……这样的重伤根本不是随便找个医师就能救回的……

恒兮的指尖在苏近无苍白的唇上停顿一瞬，突然划破自己的手腕。暗红的血珠滚落，她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咽下。

苏近无的喉结微微滚动，似因尝到血腥味而有了知觉，灰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不要浪费你的血，没用的……”

恒兮当然知道。

她的血是魔血。

可以压制并吞噬一切在它之下的毒物邪物。其实不过是以霸道暴烈的邪魔之力压之噬之。

相当于……以邪制邪，以毒噬毒。

譬如先前的红鸾果，譬如回忆中的魔气，还有承了她魔血之力攻击力加倍的菟丝花。

但对现在的他，没有什么用。

他轻咳几下，鲜血又从他口中喷溅，溅到自己的脸上，她的手上。

恒兮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黏腻、温热，像是一条蜿蜒的红线，将她与他缠绕在一起。

她盯着他涣散的瞳孔，用衣袖帮他擦了擦脸——分明她最喜洁。

他气若游丝，“恒儿真傻……”

“你忘了吗？”他咳着轻笑，唇色被血染得破碎，“需要饮血续命的，从来都是魔族啊……”

——一段记忆的碎片突然刺入脑海。

她满身是血蜷缩在雪地里，而有个人割破手腕递到她唇边。

“乖，喝下去。”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子，“若你愿意……我愿一生以血饲你。”

恒兮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角色调转。

原来她方才的举动，不过是在下意识地模仿……模仿那个曾以血饲她的人。

至于那人是谁，现在不重要。

正此时，脚步踩过草地的声音骤然清晰。

“尊上……”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压抑着数百年的无助与别离，打破这黎明中的死寂。

恒兮抬眸，眉目凝霜看向来人。

是昨夜破窗而入的鬼面黑衣人。

是和她说话？

不是看不到她吗？

只见那人站在不远处，修长的手指扣着面具边缘缓缓摘下。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公输府中，替公输瑜挑选新郎的侍女，绿枝。

看来昨夜她来找苏近无，是在那时就认出他了。

可此刻的她，眼眶通红，却又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极力克制着。

周身气质也是与那时的活泼烂漫截然不同的内敛沉稳。

“真的是你……尊上！”

她猛地跪到恒兮身边，指尖几乎要触到恒兮，却又顿了一下，蜷缩回来。

恒兮眸中霜色如旧，毫无情绪地扫视过她。

她果然看见她了。

为什么？

想到什么，恒兮看向戴在自己手腕的银镯。

昨夜苏近无从河中捞出，她便随手戴上。这是苏近无的那一只，是他们当初在湖底墓穴带走的、封印着她一缕神魂的那只。

而昨夜被江鹤带走的，是她从蝉衣那里拿回的那只。

难道是因为这只镯子，可解客栈掌柜张溯的隐身之术？

“你是谁？”恒兮问。

绿枝一愣。

“我是焉离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绝望的挣扎，“我是焉离！尊上不记得我了？！”

焉离目光扫向苏近无，“苏公子……他怎么了？”

恒兮眸色更冷。

即便是故人重逢，她此刻也没有半分与对方寒暄的心情——也许本来也没有。

恒兮试着摘掉镯子，“现在，你能看到我吗？”

焉离眼中顿时是纯然的空茫，“看不到……”

恒兮戴回镯子。

“现在看到了。”焉离说。

果然如此。

既然她能被人看到，起码不是孤立无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救苏近无。

焉离道：“尊上能否准许属下给苏公子输些魔气维持生机？”

尊上，属下，魔气……

看来她身份真的不一般呐。

“魔气会与苏公子体内的灵气抗衡，他的身体会本能抵抗这股冲击而极力求生汲取外界的灵力，暂时保住性命。”

焉离说得没有错。

纵使恒兮不信任她，可如今也只能如此。不管她注入的这股魔气本身有没有恶意，都会起到该有的效用。

“可以。”恒兮说。

如今焉离的出现，倒是让她思绪清晰了些，方才在死寂中涌上的强烈的情绪渐渐平复。

“千树如今……是在公输家吗？”恒兮问。

张溯说过，千树是公输家的至宝，可重塑生机。但她不确定九百年前的现在，是否……

“是。”焉离说，“千树每五百年结出一株，最新长成的那株还没被用掉。”

“您要用千树救苏公子？”焉离神色复杂，犹豫着说道：“可这里是执念之境，是虚幻的……千树也不是现实中的……”

“千树——为什么不行？”恒兮眸色沉冷。

这里的金鸾锁照样可以锁人。而来到这里的人修为都会被压制倒退到九百年前。他们照样可以绑着人强迫成婚……

她眼中没有半点温度，冷漠得如同一个局外之人，“既然受制于幻境和规则，受制于这里的一切，凭什么不能得益于此？”

——焉离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