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灶膛里的秘密

天刚蒙蒙亮，李青就被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惊醒了。她摸了一把身旁的褥子，还带着余温。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看见王轱辘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发亮。

"起这么早做啥？"李青披上棉袄推开门，晨风夹着霜气钻进领口。

王轱辘头也不抬，用火钳拨弄灶膛："七叔公说今天要蒸粘豆包。"他脚边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盆，里面和好的黄米面正发着酵，闻着有股甜丝丝的酒香。

李青蹲下身，手指戳了戳面团，沾了一指尖面糊。王轱辘突然抓住她的手，就着灶火的光亮看她手背上结痂的伤口："还疼不？"

"早好了。"李青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王轱辘低头舔掉她指尖的面糊，温热的舌尖扫过指腹，激得她浑身一颤。

"爹！娘！"梨生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我梦见张奶奶给我蒸糖三角了。"

王轱辘松开李青，一把捞起儿子架在脖子上："走，找你张奶奶要糖去。"梨生欢呼着揪住他爹的头发，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李青搓了搓发烫的指尖，开始揉面。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发烫。昨晚王轱辘背上的燎泡破了，她给他上药时，这人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滚，把裤腰都浸透了。

"青妹子，发啥呆呢？"李大勇媳妇挎着篮子进来，里面装着红小豆和白糖，"面都发过头了。"

李青这才发现面团己经鼓出了盆沿。她赶紧撒了一把干面粉，两人配合着包豆包。李大勇媳妇捏着面皮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赵二少昨晚上吊了。"

李青手里的豆馅啪嗒掉在案板上："死了？"

"哪能啊。"李大勇媳妇麻利地包着豆包，"皮带刚挂上房梁，就被看守的民兵发现了。现在在镇卫生院，说是精神失常了。"

蒸笼上汽的时候，张婶拄着七叔公给做的花椒木拐杖来了。她今天气色好多了，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梨叶。

"轱辘去公社了。"张婶把梨叶放在里屋炕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你爹......这是王轱辘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

李青接过油纸包，发现糖块己经有些融化，黏在纸上撕不下来。张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二十年了，一首藏在炕席底下......"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嘈杂声。李大勇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不好了！赵家人带着县里来的人，把七叔公绑走了！"

李青手里的芝麻糖掉在了地上。张婶猛地站起来，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为啥？"

"说是窝藏赃物。"李大勇喘着粗气，"从七叔公家搜出了赵家的地契和账本。"

蒸笼里的粘豆包散发出甜香，白汽在晨光里袅袅上升。李青扯下围裙往外跑，差点撞上闻讯赶回来的王轱辘。他额头上带着一道血痕，藏青色的棉袄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县里来了个新主任。"王轱辘攥着李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说是要重新调查合作社的地界。"

晒场上己经围满了人。七叔公被反绑着双手坐在车里，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一个穿着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在宣读文件，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经查证，赵守财同志反映的土地纠纷问题属实......"

王轱辘突然挤进人群，李青拉都拉不住。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车斗，一把扯下干部手里的文件："张主任是吧？县里知道你把赵家送的东西藏在小姨子家吗？"

这时人群顿时哗然。张主任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抓王轱辘的衣领。王轱辘侧身一让，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赵家的账本复印件，昨晚上就寄给市纪委了。"

七叔公突然咳嗽一声："轱辘，下来。"

老人被松了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中山装的领子："张主任，一九六二年划地界时，你还在穿开裆裤吧？"他从内衣兜掏出一张发黄的图纸，"这是当年县里存档的地界图，合作社的晒场和井台，从来就不在赵家地界内。"

张婶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泛黄的结婚证："赵守财，你爹临死前按了手印的遗嘱，要不要当众念一念？"

赵家人脸色突变，转身就要走。王轱辘从车斗上跳下来拦住他："急啥？账本上记着你们家往县里送了多少礼，大伙都听听。"

晒场上爆发出哄笑和掌声。张主任灰溜溜地钻进奔驰车，连文件都忘了拿。

中午，合作社像过年似的热闹。家家户户都端来自家做的菜，摆在晒场的长条桌上。七叔公被让到上座，面前摆着李青蒸的粘豆包，咬一口，甜丝丝的红豆沙就流了出来。

王轱辘蹲在井台边磨刀，李青给他端来碗酸菜炖粉条。他接过碗却不吃，只是盯着她看："明天真去？"

"爱去不去。"李青夺过碗要走，被他一把拽住。王轱辘的手上还沾着磨刀石的泥浆，在她腕子上留下几道黑印子。

"我找人算了，明天宜嫁娶。"他眼睛亮得吓人，"把俩小崽子也带上。"

张婶在不远处给梨叶喂粘豆包，闻言抬头笑了笑。阳光透过柿子树的枝丫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七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往王轱辘口袋里塞了一卷东西。

王轱辘掏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年轻的七叔公穿着军装，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福利院门口。

"当年把你抱回来时照的。"老人拍了拍他肩膀，"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李青看见王轱辘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起身大步走向张婶，扑通一声跪下了。张婶手里的碗差点打翻，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黄米面上。

晒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李大勇媳妇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七叔公背过身去咳嗽。只有梨生不明所以，举着个咬了一半的粘豆包跑过去："爹，你咋跪着吃啊？"

王轱辘一把搂住儿子，额头抵在张婶膝盖上。李青走过去，把梨叶也塞进他怀里。阳光暖洋洋地照着一家西口，连井台上的冰凌都开始滴水了。

傍晚，李青在灶台前炒瓜子，准备明天去县里带着路上吃。王轱辘从背后抱住她，带着薄茧的手探进棉袄下摆："今晚早点睡？"

"孩子还没睡呢。"李青用手肘顶他，却被他含住了耳垂。灶膛里的余火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前后摇晃，像两株纠缠在一起的玉米苗。

这时梨生突然抱着布老虎冲进来："爹！张奶奶说今晚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

王轱辘悻悻地松开手，在李青耳边咬牙切齿："明天晚上，谁拦我跟谁急。"

李青红着脸往锅里撒了一把盐，灶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子。外头，张婶正给梨叶梳小辫，七叔公在院子里修那张老藤椅。明天去县里的车上，一定会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