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影迷途与炭火将熄（1）

那些散落的碎片——照片、三份早餐、小浣熊抱枕、这盆植物、这首钢琴曲，还有他那句“以前有人喜欢”——在她脑海中飞速拼接，一个模糊却几乎可以确定的轮廓浮现出来：他失去过，失去了照片上的家人。这盆植物，这首曲子，甚至那两份多余的早餐，都是他缅怀的方式，是他对抗遗忘的、笨拙而固执的仪式。

意识到这一点，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她的喉咙，带着咸味，是她极力想压抑却无法完全忽视的…同情？或是别的什么，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共鸣。

回到冰冷的沙发上，她裹紧毯子，白天的决心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却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她确实要走，必须走。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和伤痛，她不能陷进去。他的世界太沉重，她背负不起，也不想背负。她的未来在“暗影”那里，在自由和力量之中。

但…或许，等她真的在那边站稳脚跟，变得足够强大之后…她可以回来看看。不为别的，就当是…还了这个人情。

她闭上眼，带着这个有些幼稚却让她心安的幻想，沉沉睡去。这一次，梦里没有荒坂的追兵，只有那盆在昏黄灯光下，被温柔擦拭过的、倔强地透着一点绿意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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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光线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灰蒙蒙的影子，空气夹杂湿冷的雾气与远方工厂的焦油味。

这一次，露西醒来时，心跳平静，少了往日的惊惶。她先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感觉到身下沙发的粗糙布料，然后才慢慢睁开眼。没去摸索枕头下的手术刀，她缓缓坐起身，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活动起还有些僵硬酸痛的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身体的酸痛依然明显，但比昨日清晨的刺骨折磨好了太多。

环顾西周，起居室空荡无人，隔壁医生的房门半开，露出同样空寂的阴影。她侧耳细听，楼下没有脚步或工具的叮当——他不在诊所，尽管她特意在黎明起身。

目光落在餐桌上。昨晚用过的碗碟己经被清洗干净，整齐地叠放在一边——这样不属于她生存经验的细节，让她感到些微不适。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小叠数额不多但足够应急的欧元纸币，大约三百，纸币边缘有些磨损，带着流通过的痕迹；几包真空密封的合成蛋白块和硬面包，足够支撑两三天的能量；还有两瓶未开封的纯净水，在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沙尘味道的城市里，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露西不禁瞪大了眼睛，这些难道都是为她准备的？

他算准了她会走，并且为此做了准备。露西盯着那些东西，心头再次浮现出那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不是感激，那太奢侈，也太危险。更像是一种…被看穿、被安排的不快，混合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这份不求回报的“馈赠”而产生的微妙触动。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丝转瞬即逝的情绪甩开。

“他己经仁至义尽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斩钉截铁的冷漠，“萍水相逢，一夜庇护，足够了。接下来，靠我自己。”

她迅速起身，动作间己恢复了往日的敏捷，仿佛刚才的酸痛只是错觉。快速洗漱，吃下止疼药，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医生洗得干干净净。她将钱与物资分门别类塞进腰包，指尖确认每件物品的位置——生存物资永远要放在最易取用的地方。

没有告别，临走前她仔细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泛黄的家庭照片。留下纸条的想法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马上被否决。在这个吞噬弱者的世界里，留下感谢的字条只会暴露不必要的软弱。

她快速下楼，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轻轻拉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门，闪身融入凤凰城灰烬带区那片混乱、肮脏却又生机勃勃的晨雾之中。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回头。

露西低头穿行于灰烬带的街巷，熟练绕开拾荒者拖拽的破烂推车，避过帮派分子投来的阴鸷目光。

她在一座摇摇欲坠的公交站台停下，站牌的显示屏早己碎裂，闪烁着无意义的乱码。不远处，喷吐黑烟的公交车如废铁棺材，嘎吱作响地驶来。

她挤上车，和一群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乘客挤坐一起，破旧座椅散发着霉味与汗臭。车轮碾过坑洼，震得骨头作响，载着她离开熟悉的灰烬带，驶向地图上那片闪烁虚假光芒的晶谷区。

车窗外，世界如故障的全息投影，断续剥落，边缘模糊。灰烬带的残影缓缓退场——低矮棚屋歪斜如枯骨，拼凑的铁皮墙在风雨中呻吟，屋顶的塑料布被风撕裂，露出斑驳的裂缝；

废弃工厂的烟囱刺向灰霾，吐出最后几缕青烟，铁锈爬满龟裂的砖墙，勾勒出衰亡的轮廓；

街角的霓虹招牌断续闪烁，残缺的字迹在黎明中颤抖，投下冷光，照亮堆叠的垃圾——破烂的义体零件、发霉的食物袋、流浪者蜷缩的身影，他们的眼神空洞，像是被城市嚼碎后吐出的残渣。路边的水坑映出公交车的倒影，油污在水面晕开。

景象渐变，灰烬带的粗粝被另一种冷酷取代。晶谷区的剪影刺破地平线，缓缓侵入视野——玻璃幕墙如冰铸的刀锋，刺向云霄，反射的白光闪痛眼球；

巨幕广告牌悬于半空，投下五彩斑斓的虚影，循环播放着义体升级的诱惑——“零痛植入”“永生链接”——字幕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无人清扫机如甲虫在路面滑行，吸走每一粒尘埃，留下镜面般的街道，干净得近乎非人。空气清冽，夹杂消毒水的气味，吸入肺里却像冰针刺骨，提醒着外来者的格格不入。

高架桥上，磁悬浮车无声掠过，车窗后的面孔模糊，隔着无形的壁垒俯视下方。晶谷的每一寸都精心打磨，秩序如代码般严密，却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仿佛连空气都在低语：这里不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