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刘公公

方才还和煦的风经过这里时，陡然变得凌厉，放眼望去，地上还零散飘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被疾驰的风卷带起吹到姒雪脚下，她不禁搓了搓手臂，借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光，问道：“娘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冷宫。”梁念芙嘴角扬起一抹肆虐的笑，声音随风飘向远方。

“冷宫？”姒雪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呛着了，免不得剧烈咳嗽后才惊呼道：“娘娘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冷宫这种地方了？黑灯瞎火的，不说瞧不清路，奴婢就是怕咱们去了不好出来啊。”

“怎么就黑灯瞎火了？”梁念芙挑眉，姒雪愣乎乎看向手中提灯，顿时哭笑不得。

冷宫阴森，仅凭她手中一盏发出微弱光芒的长柄提灯，怎么好入夜闯进去？娘娘胆子也忒大了些，姒雪咬唇，欲要再劝，却被梁念芙一把夺了手中提灯道：“你若怕，便跟在本宫身后就是。”

哪有做奴婢的躲在主子身后的道理，既然一定要去，姒雪便也拽紧了提灯柄部道：“奴婢自然不怕，娘娘要去哪儿，奴婢就陪着娘娘去哪儿。”

姒雪这话，仿佛她二人要上闯刀山，下潜火海一般，令梁念芙忍俊不禁的同时莫名酸了鼻头，她嗓音低柔和缓，像是撒娇般，紧了紧与姒雪相握的手，解释道：“好姒雪，你陪着本宫进宫虽是自愿，我却感激你。你心思细腻，比凝霜谨慎小心，灵韵从前则是本宫姑母身边的人，比你们年长许多，本宫不愿她为姑母担忧了大半辈子，还要来担心本宫。”

“妃嫔白日里行动受限，若贸然前来冷宫，恐要惹人注意。”梁念芙执意要自已持宫灯，将姒雪推到了身后，边走边说道：“只有入夜后悄无声息地来一趟，且冷宫虽不似宫中其他地方一般热闹繁华，但总归是在皇城里，现在时辰还不算晚，咱们快快去一趟就回宫。”

当日，匆匆离开之际，梁念芙顺嘴问了一句冷宫确切所在位置，璟王倒爽快，通过清风阁二楼上的百格窗，替她指了指位置，巍峨红墙里，冷宫就像一只潜在黑暗中的野兽，格格不入又让人心生寒意。

越往里走越凄凉，要是不说，还当已经入了深秋，乍然而起的瑟瑟冷风吹的人一哆嗦，不远处厚重云层也来参一脚，头顶唯一的一点星光立刻消失不见，能照亮周遭的只有手上一盏提灯，不免从心底泛起点点怵意。

“嘎嘎，嘎嘎。”

“哪里来的黑鸦！”

扑拉拉翅膀扇动的声音引得梁念芙低低呵斥一声，与身后的姒雪靠得更近了些，一路过来，她也认为自已有点莽撞了，冷宫比她想象当中还要寂静与瘆人，那种安静仿佛是一潭死水万年不起波澜，又像是把人困在一重枷锁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娘娘，咱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姒雪问出了今晚关键所在，她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三回头，又寄希望于头顶天空云层散开后能洒下一片令人心安的月光。

梁念芙终于站住了脚，环顾四周，正好右手侧不远处有一扇宫门，破败不堪的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额，只能勉强辨别出一个‘宫’字，大概是哪朝哪代被荒废的宫殿所在，往日朱红漆门只剩一层暗灰色，上面蛛网交织，下面杂草丛生。

冷宫是有人管的，但来了半晌，不说人影，就是鬼影都没一个，梁念芙深吸一口气，拧眉道：“冷宫管事的人一定有，就是不知是谁，本宫又不好问旁人，只能自已来碰碰运气。看来没这个气运能碰见个活人了。”

梁念芙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打破四周无人的寂静，她足足等了一瞬呼吸，除了不远处枯树叉上的黑鸦又叫了两声以外，没人回应，她面上露出一丝犹疑，最后回身幽幽道：“时辰不早，咱们回去吧。”

这次，没令她失望，不远处宫门缝隙内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尖细刺耳，像是摔碎的碗被人磨着边缘使劲擦出的声音，实在难以忍受。

姒雪唬一跳，随即道：“娘娘，那儿有人。”

“去看看。”

宫灯的光亮蔓延出去，至少几步远的地方能瞧清了，梁念芙在前，姒雪在后，二人慢慢凑近了那扇宫门，面上的灰一层接一层，中间的铜锁却很干净。往巴掌大的门缝里望去，里头庭院当中枯树烂草，并没有人。

突然，一张脸与梁念芙几乎面贴面，虽隔着门，她仍旧被吓得连连倒退，血色尽失。

“娘娘，您没事吧？”

姒雪眼疾手快，扶住梁念芙稳稳停在台阶上，门缝中，那个声音立马响起，带上一丝谄媚：“奴才给这位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顺着声音看去，姒雪登时脸白了三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人的样貌。

一条狰狞的疤痕贯穿了整张脸，甚至还毁坏了他一只眼睛，瞎掉的眼睛里厚厚一层脓挂着，令人作呕，而他张开的嘴里稀稀拉拉几颗泛黑的牙，哪怕隔着老远都能被闻见难闻的臭味，对面人似乎也瞧见了她主仆二人眼中的嫌弃，呲呲冷笑一声，用手扒拉了下头上稀疏的灰青色毛发，嘲讽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冷宫了。”

多瞧上几眼，也就能接受了，姒雪内心安慰自已不要怕，冷静上前道：“我们娘娘是宫里贵人，嘴巴放干净点。你倒是说说，你是谁。”

那人斜眯起一只眼，没回答姒雪的问话，反倒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梁念芙来，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如毒蛇嘴里的信子，上下滑动，良久，才重新盯着姒雪道：“我不和狗说话。”

一句话带有挑衅意味，梁念芙出手拦住姒雪，自已上前，与那人对视道：“这位公公看上去有点岁数了，不知在冷宫中当差多久了？瞧公公身上衣裳，想必很久没出这道门了吧，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公公。”

梁念芙眸色淡淡，她也不过是在姒雪与此人的寥寥几句对话后，从一开始的震惊转化为现在的坦然自若，门缝后的人很久才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当主子的倒是比身边的宫女会说话，本公公姓刘。是这冷宫的原掌事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