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假山

姒雪提心吊胆，一直到了晚间，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悄无声息的与梁念芙避开了宫里人，趁着天上清冷月辉，沿着长街，一路掩人耳目到了御花园最南侧。

白日里的御花园鸟语花香，可一到晚上，枝桠横斜，好像不知从哪里伸出的一只鬼手，张牙舞爪间就能将人掳走。姒雪弯着腰，与梁念芙穿过一丛矮枝月季花丛，胆颤心惊道：“娘娘，咱们这是到了御花园什么地方？黑漆漆的，连盏火都没有。”

梁念芙按照心中记下的路线，拨开挡路的月季花，荆棘在她手背上滑过，使得她蹙眉道：“这是御花园最偏僻的地方，别出声，跟着本宫走。”

梁念芙出宫前特意挑了一身烟灰色齐地襦裙，行动间果然要方便许多，她猫着腰，总算看见了当日裴祈出来的假山，唇角一勾道：“姒雪，你留在这儿等着本宫，本宫去去就来。记得藏着些。”

“娘娘，你要去哪儿？”姒雪低低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梁念芙身影消失于假山群后，她原地跺跺脚，无可奈何又焦急万分地等在原地，不敢瞎出声。

梁念芙独自前行了几步，只觉得晦气，早知道就揣个火折子出来了，也不至于一进了假山，眼前一片漆黑，就算当即被人抹了脖子都死不瞑目！

梁念芙对于夜间视物本就不行，眼下只能小心翼翼靠着手上摸索一步步前行，她就不信，裴祈借着百合绿豆汤递来消息，人还能不出现，若是不出现，可别怪她砸了手里头的玉！

梁念芙走了半晌，终于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借着朦胧月色，隐隐约约发现前边有一人影，身姿挺拔，如苍劲松柏。银丝线一般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就仿佛是给他镀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光，这样的人，给了梁念芙一种错觉。

高不可攀。

但攀与不攀，还得她梁念芙说了算。

“璟王殿下好雅兴，选了这样一个偏僻难行的地方。叫本宫好找？”梁念芙仰了仰头，轻拂了下鬓边碎发，好让自已一路过来而显得有些狼狈的样子不那么显眼。

裴祈侧目，含着丝丝寒意的眸子落在地上梁念芙被拉长的影子上：“偏僻难行？本王不知瑜妃何出此言，御花园，这不是妃嫔常来的地方吗？不过就算偏僻难行，本王也相信瑜妃会来的。毕竟，掉脑袋的事情，瑜妃不会想让第二个人知道的，不是吗？”

梁念芙诧异于裴祈这么快就将事情挑明了，而不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番。

她目色中带上一丝兴致盎然，悠然上前道：“璟王殿下这话本宫就听不懂了。什么叫掉脑袋的事情？本宫作为圣上的正二品瑜妃，吃喝不愁，怎么就沾上了掉脑袋的事情呢？”

独属于女子身上的淡淡馨香乘着夜风慢慢悠悠往裴祈鼻尖下走了一遭，他眯着双眸，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影子逐渐变短，而身后人因说话而吐出的淡淡热气就像变成了攀附在他耳边说话一般，令人不适。

这种不适是裴祈从没有过的感觉，就像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慢慢抚上他的背，又一路至他脖颈处，手骨如玉，微微发凉！

“死鸭子嘴硬！”

梁念芙怎么也想不到自已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惹得裴祈生了气，她愣神间猛然发觉自已整个人被压制在假山上，光滑的脊背与凸起的石块相撞，令梁念芙闷哼一声，忍不住呻吟出声。

万籁寂静的夜里，梁念芙口中突然发出的声音让裴祈有霎时的不知所措，以至于他欺身向前，更加使得手上稍稍用了力，以至于忽略了自已与梁念芙之间的距离，使得梁念芙有了可乘之机。

“本王的玉佩，拿出来！”

梁念芙感受到自已颈项间的手慢慢缩紧了三分，但不至于令她呼吸困难，而她此刻与裴祈之间的距离就像是天注定的绝佳位置。

梁念芙眉眼弯弯，在裴祈不解的眼神中，伸手按压住他手背，从而快速靠近，令自已的唇划过裴祈耳尖。

“玉佩自然在我这儿，但是璟王殿下想要拿走，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梁念芙说完，飞速撤离，没给裴祈任何机会。

“你！”

月色下，梁念芙吃惊地发现裴祈被触碰过的耳尖瞬间发红，她顿时来了兴趣，隐约觉得自已可能得知了一个小秘密。

裴祈呼吸声加重，像是要极力克制下自已心中的怒火，又或者是那股不知名的异样情愫，他像是厌恶梁念芙一般，甩开了自已的手：“瑜妃，你别不知好歹！本王的东西不是你想拿就能拿的。你身边的宫人对你来说，就是催命符，你胆子够大，敢拿她糊弄圣上，让一个烟花女子替你侍寝！”

“咳咳咳。”梁念芙指尖压着锁骨，尽量低声道：“本宫竟不知璟王殿下有这般好手段，能查到姒雪的身份。烟花女子也好，青楼也罢，只要能让圣上高兴，不就行了？”

“你就不怕你的家人因你的过错而丢了命？”

“命？”梁念芙望着裴祈嗤笑道：“我们梁家早就在宫里丢过命了，还怕什么？姑母死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那么一日，天下人不知圣上是什么秉性，姑母难道还不知？她即便传了信到家中，我也知道将来进宫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不可避免，那就另寻了办法呗。”梁念芙方才的失态已经不复存在，她昂首道：“姒雪是我找遍了大江南北的人，她命苦，年纪尚小就被卖进了烟花之地，从小跟着的花女又得了病，护不住她，若不是我找见了，只怕她现在已经被千人骑万人踏了。”

“璟王殿下清高，却也不必觉得我是强人所难。”黑夜里，梁念芙瞅不见裴祈神色，她低笑道：“找到姒雪之时，我甚至没想过天下能有和我长得如此相像之人，我提了我的要求，她答应了，叫我好生葬了那花女的尸首，一并花了大价钱赎出了她二人的卖身契。”

“璟王殿下你瞧，人就算死了也还值一个好价钱呢。”梁念芙回想当初替姒雪赎身时候的事情，只觉得可笑：“比起我做的事儿，不是更好笑吗？”

裴祈难得沉默下来，他是裴长渊亲子，身上留着的一半血至少是肮脏的，他避开梁念芙月色下澄澈见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