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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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西年，深秋。

京城的夜来得早，刚过酉时，天就黑透了。程家大院西角挂着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那些雕花的窗棂照得忽明忽暗。院里的梧桐树早己落光了叶子，枯枝像鬼爪般伸向夜空。

程文启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快步穿过回廊。这己经是第七个了——七天里，程府接连死了七个下人。每个死法都一模一样：面带诡异的笑容，双眼圆睁，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欢喜的东西，可胸口却破了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少爷。"管家老赵从阴影里闪出来，吓得程文启一个激灵。

"赵叔，您这是做什么？"程文启抚着胸口，灯笼的光照在老赵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泛着青灰色，眼窝深陷，活像具行走的僵尸。

"老爷请您过去，说是请了白云观的玄清子道长来看宅子。"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道长说...宅子里有东西。"

程文启跟着老赵往正厅走，路过西厢房时，一阵阴风突然从门缝里钻出来，吹灭了老赵手里的灯笼。黑暗中，程文启分明听见一个女人在笑，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着瓷碗。

"快走！"老赵拽着他往前奔，程文启回头望去，西厢房的窗纸上，分明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长发垂到腰际，正缓缓梳着头。

正厅里灯火通明。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纸还白。对面坐着个穿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爹。"程文启行礼，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里混着血腥气。

"文启来了。"程老爷咳嗽两声，"这位是玄清子道长，来帮咱们家看看...那东西。"

玄清子没说话，只是盯着程文启看，看得他后背发凉。突然，老道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对着程文启一照。铜镜里，程文启的肩膀上赫然趴着个穿红衣的女人，正对着他的脖子吹气。

"啊！"程文启惊叫一声，下意识拍打肩膀，却什么也没碰到。

"别怕。"玄清子收起铜镜，"她只是跟着你，还没打算要你的命。"老道转向程老爷，"程老爷，贵府阴气之重，贫道生平仅见。西厢房里的那位，怨气冲天啊。"

程老爷的手抖得厉害，茶碗"啪"地摔在地上："道长明鉴，那西厢房...二十年前..."

"爹！"程文启打断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家里会闹鬼？那些下人是怎么死的？"

厅里静得可怕。许久，程老爷长叹一声："造孽啊...二十年前，这宅子还不是咱们家的..."

原来二十年前，这宅子的主人姓柳，是个做绸缎生意的。程老爷那时刚来京城，看中了柳家的宅子和生意，就...程老爷说到这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铁青。

"老爷！"老赵冲上去扶住他。

玄清子一个箭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程老爷额头上。程老爷的抽搐渐渐平息，但眼神变得涣散。

"道长，我爹他..."

"被怨气冲了。"玄清子沉声道，"程老爷，您若不说实话，贫道也救不了程家满门。"

程老爷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句话："柳寒山...是我害死的...还有他妻子和女儿..."

话一出口，厅里的蜡烛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响起"咯咯"的笑声，正是程文启在西厢房外听到的那个声音。

"点灯！快！"玄清子喝道。等灯重新点亮，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正厅的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血手印，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扒。

"她来了。"玄清子抽出桃木剑，"程老爷，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否则今晚程家就要绝户了！"

程老爷瘫在椅子上，老泪纵横："那年冬天...我和老赵...在柳家的茶里下了药...趁他们昏迷放火烧了西厢房...可我们不知道，柳家的小女儿那天发热，被奶娘抱到正房睡了...等火灭了，我们进去搜地契，那小女孩...她醒着...眼睁睁看着我们..."

"所以你们连孩子也没放过？"程文启声音发抖。

老赵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西厢房方向磕头："柳小姐饶命啊！当年是老爷逼我的！您要索命就索老爷的，饶了我吧！"

"闭嘴！"程老爷怒吼，随即又软下来，"道长，求您救救程家...多少钱我都给..."

玄清子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柳小姐化为厉鬼，徘徊二十年不入轮回，就是要讨这笔血债。那些死去的下人，都是当年参与害柳家的人吧？"

老赵闻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往门外跑。刚跑到院中，梧桐树上突然垂下一根白绫，精准地套住他的脖子，将他吊上半空。众人冲出去时，只见老赵在空中挣扎，而树下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仰头看着老赵，脸上带着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柳如烟！"程老爷瘫坐在地，"是...是柳家的小女儿..."

红衣女子缓缓转头，程文启这才看清，她的脸有一半是烧焦的，黑洞洞的眼眶里流着血泪。

"程世昌。"女鬼开口，声音却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在说话，"你以为烧死我们全家，这宅子就是你的了？我在这等了二十年...就为今天..."

玄清子举起桃木剑："柳小姐，冤冤相报何时了？让贫道超度你往生极乐吧。"

女鬼大笑，笑声震得梧桐树叶簌簌落下："臭道士，滚开！这是我和程家的私怨！"她一挥手，玄清子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程文启跪倒在地："柳小姐，我爹的罪过我来偿！求您放过无辜的下人！"

女鬼飘到他面前，烧焦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无辜？程家没有一个无辜的！你爹为了钱害死我全家十二口，连看门的狗都没放过！你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猛地撕开衣襟，露出里面森森白骨，"每一天，我都在重复被烧死的痛苦！"

程老爷突然爬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向女鬼。匕首穿过女鬼的身体，她却笑得更加瘆人："程世昌，你以为请个道士，带把破匕首就能对付我？"

她伸手一抓，程老爷的胸口就出现了一个血洞。程文启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脏被女鬼掏出来，还在她手心里跳动。

"爹！"程文启扑上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女鬼将心脏举到嘴边，轻轻一吹，那颗心就化作了灰烬。与此同时，程府各处接连响起惨叫声——所有程姓族人，胸口都凭空出现血洞，倒地身亡。

玄清子挣扎着爬起来，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道血符："柳如烟！你己造下杀孽，再不收手就要永世不得超生！"

女鬼凄然一笑："我早就超生无望了。道士，你走吧，我不杀你。"她转向程文启，"至于你...我要你活着，记住今晚的一切，余生都活在恐惧中。"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中。程文启跪在满地尸体中间，听见西厢房的方向传来幽幽的歌声，正是京城二十年前流行的小调...

第二天清晨，程府大门紧闭。有胆大的邻居翻墙进去，只见满院尸体，个个面带笑容，胸口空洞。而西厢房的废墟上，赫然立着十二个焦黑的木偶，围成一圈，中间摆着程老爷的头颅。

从此，京城多了个传说：每逢深秋月圆之夜，程府旧址就会亮起灯火，隐约能听见女子的歌声。而若有贪心之人想进去寻宝，第二天必会被发现死在街头，面带笑容，胸口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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