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传信

在众人的哗然惊讶中，王演一首保持着举壶的姿势，任由整壶葡萄酒的酒液尽数倾泻在自己衣袍的全身。

“瞧我这醉态，真是有够不小心的。”话虽这么说，但没多久，李琮昭便拍着案几大笑，鎏金蹀躞带上的玉钩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他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般，随手抓过路过胡姬臂间的披帛擦去自己鞋上的酒渍，这个过程中，胡姬那绯红的轻纱轻轻掠过王演那低垂的眼帘。

“听说王管家昔年在教坊司曾以七宝杯承接甘露？今日不妨展示一下绝技！”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

听到这里，王演这才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中酒壶，转而叩首道：“蒙大将军错爱，奴婢这便去取当年圣人所赐的鎏金舞马衔杯壶。”

转身离去时，他那九环蹀躞带上的金叶被带的沙沙作响。

他分明是往府库方向去，可却特意经过叶九身侧，袍角拂过年轻斥候的鹿皮靴。

待鎏金酒具呈上时，李琮昭等人己搂着胡姬走到水榭前投壶。

他故意将铜矢掷向王演捧着的银盘，箭镞擦过他腰间的鎏金鱼符划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这时，成都府派来不久的监军使突然提议要玩行酒令，要求在场众人即兴作诗。

这让早有意落落对方面皮的李琮昭终于算是逮到了机会，为了让他们认清现实，李琮昭踉跄着踏上案几，将整块炙驼峰踢入火盆，火星飞溅间，落在了王演霜色的绢袜上。

这一幕虽然落在了众人眼中，可却没有任何一人敢出来多说些什么，只有少数几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对此，李琮昭虽尽收眼底，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借题发挥道：“本将军哪会这些酸文假醋！”

说着，他挥剑劈开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倾泻一地。

“要说征战，我倒是谙熟七十二路陌刀阵；但要说作诗...”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手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短刀，随后突然用刀尖挑起王演的下颌。

“不如就让王管家代笔？刚听赵监军使说，当年在宫中，就连贵妃娘娘的七夕乞巧词都是王管家在捉刀？

如此，也算是免了刚刚莽撞的惩罚，承接甘露之事就此罢休如何？”

在众人的静默中，王演抬头望着刀锋，面不改色道：“大将军过誉了，奴婢不过是略通《兔园册》而己，可既然大将军有命，演自当遵从，在此献丑了。”

说话间，他袖中的鎏金鱼符突然滑落，正好掉在了叶九的脚边。

年轻斥候躬身之际，余光瞥见鱼符内侧用指甲划出的十字印记——那是三日前密约的暗号，意为“宴会结束后再相见。”

宴会在如此凝重的氛围中继续，然而，当更鼓敲响三声，李琮昭猛然将酒盏摔碎，事己至此，即便众人再有讨好和恭维李琮昭之意，也只能道一声“告辞”，然后纷纷离去，整场酒宴至此也宣告结束。

待在场众人离去的差不多，李琮昭忽然拽着王演的衣襟将他拉上望楼，借着酒劲指向西方的星空大喊：“看见那紫微垣了吗？明便上书圣人，说我夜观天象...”

话未说完，李琮昭整个人就己栽倒在朱漆栏杆上，九环蹀躞带上的金钩勾断了王演腰间的丝绦。

待众人将醉倒的大将军抬回房间，王演独自蹲在台阶前整理着自己的蹀躞带。

这时，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他指尖缠绕的断绦，那半截靛蓝宫绦和半截玄色犀角带，正是方才混乱中他与李琮昭的腰带互相纠缠打结后所致。

在收纳断绦时，他发现断绦内侧竟是多出了一粒蜡丸。

捏开一看，上面竟是李琮昭的字迹，上面写着：“三日后，于凤翔东市见于郑相公”。

王演心中一惊，李琮昭此举究竟是何意？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见此，他匆忙将蜡丸贴身藏好，却不曾想抬眼间，却见叶九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交汇间，似蕴含有千言万语在空气间交汇。

心里有鬼的王演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没了与对方交谈的心思，而是朝叶九跟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叶斥候，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

对此，叶九也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低声回应道：“王管家也早些安歇。”

错身而过时，叶九不着痕迹地同样塞给了王演一张纸条。

回到房内，王演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好久不见，小烟子。三日后，东市见！”

王演看到这熟悉的称呼，手不由微微一颤。

要知道这称呼，只有在多年前，他还未入宫时，那位与他最亲近的玩伴，才会这样唤他。

难不成叶九就是自己那位玩伴，想到这，他不由想了更多。

良久之后，他定了定神，迅速点燃手中纸条，待灰烬落尽，这才继续任由自己陷入到沉思状态。

叶九究竟有何目的？他与李琮昭究竟是貌合神离，还是有意一同对他进行试探？

收到纸条后的三日，王演依旧如往常般打理着府中事务，只是暗中却是在留意着李琮昭与叶九的动向。

而李琮昭在酒醒后，似是对那晚之事全然忘却，每天都在照常处理着军务，见了他也会回应。

这态度，与那一夜在酒宴上，肆意折辱他的李琮昭，完全是判若两人。

至于叶九，每日也都在营中正常当值，回来后也并未有其他任何异常的举动。

然而王演心里清楚，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不过是他人的表象，于他而言，其背后却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汹涌暗潮，稍有差池，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凄惨下场。那蜡丸与纸条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一个惊天的阴谋。

于是，他决定沉心静气，待时机成熟，再去探究二人的想法和态度。

夜晚，当他再次取出蜡丸，借着微弱的烛光，反复琢磨着李琮昭的那句话，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臆测……莫非，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收服他，使他心悦诚服？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演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往昔，那时的他与他，还是两个无忧无虑的长安少年郎，他时常会与叶九，一同约在长安宫墙外的柳树下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