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蓝溪之水厌生人（7）

果不其然，夜里遭贼了。

李韫玉坐在屋顶，看着那盗贼顺着榕树爬到顶，蹑手蹑脚地翻窗，却刚一落地，就踩上了不知何时摆在窗口的古琴。

“铮——”

弦音错乱，听得人头皮发麻。李韫玉几乎都能根据轻重缓急，幻想出入侵者手忙脚乱地在琴上滑动踩踏、重心不稳的模样。

季升卿典当了一枚小玉佩，他腰间组玉佩中最不起眼的一枚，但是相当值钱。还了帐后，他站在街上许久，决定依葫芦画瓢学习其他的旅人，在客栈租下一间宽敞的房，暂且歇脚。

剩下的钱，在他出门好奇地东瞧瞧西看看时，半数花在了一架上好的古琴上。

只可惜，只是试了音，还未正式演奏，便被不速之客踩裂了琴体。

“你是谁？”

一般人这时候都该怒了，可惜季升卿不是一般人。他对无法理解的事情只有纯粹的疑惑，比如现在，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你踩坏了我的琴。”

迎着对方寒芒毕露的刀刃，季升卿依旧面不改色：“刚刚买糖葫芦的时候，有个小孩子不小心踩到了我的靴子。他和我道歉，还帮我擦干净了灰。”

“所以，你也应该修好我的琴。”

盗贼哪见过这阵仗？

若是主人不在家，或是在，但不愿起冲突，让他拿了东西就走，最好不过；

若是主人在家，暴怒地上来对峙，就该变成抢劫，或是杀人夺物了。

能不见血就不见血，否则上了通缉令，行动受限，会很麻烦。

“你不怕死？”他扬眉横刀，凶神恶煞道：“敢这么和老子说话？活腻歪了！”

季升卿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按照同一套规则行动。

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迅疾如风的挥砍己经猛然而至：

“你手无寸铁，不可能打得过我。识相点，老实将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可以饶你一条小命，听到没！”

季升卿只道：“道歉。修好我的琴。”

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没入木桌的刀刃。

像是完全不畏惧这凶器砍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盗贼被他一潭死水的神色激怒了，挥刀抹向他的脖颈，谁知刃面非但没有砍断骨血，反倒溅起刺目的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叮——”

这人的皮肤，难道是陨铁做的吗？

刀面被捏碎的瞬间，漫天飞溅的碎片里，倒映着强盗惨白的面容，和恐惧到极点不断震颤的瞳孔。

浓烈的血腥气。

众人听见动静，翻窗而入的瞬间，只看见白衣青年被血染红的背脊。空气里浮动着悚然的死气，李韫玉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可还是壮起胆子，一步一步靠近，想要看清烛火俱灭之下，被黑暗藏匿的惨状。

“啊，动静那么大，我还以为这人被碎尸万段了……”

苗得雨像是挨了揍的鹌鹑，怯怯地缩在李韫玉身后，小心翼翼张望着，“好像还是完整的？”

刚说完，秦方好就冷不丁被脚下的杂物绊住，一个趔趄，冲上前去。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怎、怎么了？”

秦方好还未回答，扭曲的琴音就再次响起。

大抵是少了许多根崩裂的琴弦的缘故，即便音阶还算凑合，曲调也完全散了，简首不堪入耳，如同鬼哭。

“唉……”

“果然，他真的很没用啊。”

李韫玉一个箭步上前，被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吓得面色发白：

季升卿划开了盗贼的胸腔，挖去那些碍事的血肉，露出森白有序的肋骨。然后将所剩无几的完好琴弦从破损的古琴上拆下，钉入了骨缝间。

绊倒秦方好的，正是盗贼尚未冷却的心脏。

季升卿之所以像个小孩子一样半蹲在这里，不是为了观察地面上的蚂蚁或小花，而是不想触碰盗贼肮脏的血肉，可又实在想试试琴，所以才把手肘抬得高高的，指尖抵在纵横交错的弦间，试探性地拨动。

……这样可怕的灵光一闪，带来的成果自然也一言难尽。

人身不比木腔，即便弦音清脆，在软烂的血肉间回荡，也只剩下了浑浊而闷钝的响声。

“明明只要道歉赔琴就好了。”

季升卿一挥手，细小的水流从他袖中泛出，如同有意识的活物一般，耐心细致地剥去他沾染的污秽。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纯白的模样。

在这堪称血肉地狱的室内，显得格格不入。

“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季升卿诚心发问，回答他的却只有寂静。

他很快对太过难听的弹奏失去了兴趣，踩断紧绷的琴弦，召出更大的水流，拟态为虬，一口将散落一地的尸身全数吞噬。

“恩人，你觉不觉得……”

贾宁认真思忖片刻，忽然道：“这个法术，很适合用来打扫？”

李韫玉：“如果你房间里有很多尸体的话。”

贾宁：“哈哈，你好幽默哦。”

李韫玉有点晕了。

其实陆筠教她练剑的时候，很早就开始训练她适应血肉横飞的战场了。毕竟剿魔前线，刀剑无眼，残疾都是常事，更别提受重伤了。

为此，陆听雪和陆蘅还特地打造了相应的环境，让她在里面练剑，学会面不改色地厮杀。

她不是晕血，是晕人。

毛毛大师说，季升卿有洁癖。初次见面时，她脏兮兮的，李韫玉偏要救，还被他嫌弃了。

原以为季升卿是嘴硬心软，现在看来，他或许真的没有人情……

只是一位好奇心很强的非人异种，在努力模仿见过的人类而己。而他本人，并没有完整的仁义道德观，更多是凭借本能行事。

被踩坏了琴，所以希望对方道歉赔偿。

被袭击了，所以要反击伤害自己的人。

这都没有错，完全是合理诉求。

但是结合起来……

把袭击者做成古琴，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啊？！

李韫玉脑子嗡嗡的，忽然如芒在背。

下意识地回过身，却发现季升卿靠在窗侧。

白衣青年沐浴着凄冷的月色，瞳孔渐渐由圆转尖，泛起淡绿色的荧光。

随即偏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好似毒蛇锁定了心仪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