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锁骨菩萨

“霜叶姑娘……”

李韫玉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喝醉了酒，咕哝不清：

“你之后能禀告家主大人，多多巡查营地附近的乱葬岗么？我今日突发蛊毒，其实是因为揭开了一封信。给我下蛊的人似乎追来了囿州，不知想做些什么……”

陆蘅的手臂微颤，又很快归于紧绷的平静。

女人的唇舌柔软，不设防地舔舐吮吸他的伤口，血液不断流逝，手腕也渐渐变得凉起来。

对方似乎意识到了这件事，竟然停下啜饮，将滚烫的面颊贴在他的掌心，供他取暖。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他一时发疯，动用巫蛊之术，波及他人。我在营里生活了一阵子，发觉不少人都是囿州动乱的受害者。他们大多朴实善良，并未参与猛鬼众的掳掠，却被家人牵连，不得不沦为奴籍。……犯了错，自当受罚。哪怕斩首，也可。只是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瘟疫和蛊毒下，否则实在无辜可怜。”

指尖微微弯曲，她的鼻息拂下来，潮湿而温热。

说话时细小的风卷儿在他掌心徘徊着，东碰西撞，挠得他有些痒。

“……霜叶姑娘？”

陆蘅这才回神，点了点头。

“是不是太疼了，才说不出话来？”

李韫玉听起来有些微醺了。居然有人能喝血喝到微醺，真是……

“抱歉呐，我也不想、不想弄疼你的，可是浑身被蛊毒催动实在太疼了……我受不住呀。”

陆蘅没回话。

当然，他也不能回，不然就穿帮了。

“你知道吗？我刚刚其实很生气的。”

对方仍在絮絮叨叨。

“……也很伤心。在囿州城内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治疗病患，你还夸我蕙质兰心呢。结果知道我委身过别人，就翻脸，觉得我是个不分好赖的了。被旁人说这些就算了，被友人说就……”

她的声音一下子矮下去，分外委屈：

“也是，是我自作多情。名门陆家尊贵的小姐，怎愿和贱民为友？”

陆蘅刚想摇头，她又说：

“其实……那位小姐对我很好的。只是一夜露水似的情缘罢了，我那时生涩稚嫩，都没能让她尽兴，她却留给我满匣的金钗和珠翠。后来呀，我把那些首饰全典当了，换来的黄米和粟，够庙里暂留的孩子吃一个冬天呢……”

陆蘅想了又想，还是耐不住，施了术法，将嗓音拟成女声，问道：“庙里？”

“哎，你的声音怎么哑了……是不是冷到了，添件衣裳吧？”

窸窸窣窣一阵碎声，李韫玉瘦弱的手拽着大氅往里塞，帷帐晃动，短暂的明暗跳跃，险些将陆蘅一瞬的惊诧看去。

但帷帐很快归于平静，他搂着尚存体温的衣物，一时间呆住，不知道该盖上，还是不动。

“庙里的孩子呀……都是逃难逃荒，从五湖西海来的。我其实也是，从给我下蛊的坏人那儿逃出来，无处可去，有个好心的尼姑收留了我。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的恩情，她便被流窜的匪兵当街杀害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她对着我憨憨地笑，说化缘到了玉米和番薯，她去城里换些盐，晚上给我们蒸菜饭吃……我坐在门槛上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她还是没回来。最后，是我和师兄跑去城里，把她没了头的尸身带回家的。”

“没了大人，庙里一下就拮据了。冬天一来，山上也搜刮不出什么能吃的了。陆续冻死几个孩子之后，我便下定决心，出了寺。”

陆蘅静默。

“有个特别小的孩子，爸爸妈妈都被邪道杀了，炼成了走尸。她吓坏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追在我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叫妈妈……我抱着她，想起我很早死去的弟弟，心想，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平安养大。我给她取名‘岁岁’。

“一年半后，一个杏花满天飞的春日，‘岁岁’在睡梦里死去了。医师说是先天不足，但我还是内疚。囊中羞涩，连安葬的钱都出不起……后来，有人愿意替我付。”

她没再说下去，但他明白。

方才郁结的气愤和说不清的埋怨消散了大半。

他隔着薄薄的帷帐，隐约窥见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乱世。

“抱歉，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你一定听烦了吧？我……在嫁到囿州之后，没什么能说知心话的友人。我丈夫他为人憨厚，淳朴善良。可我的过往，实在腌臜不堪，我不敢说与他听，怕他听了受不了，一头碰死……

“可是憋久了，心里也难受。我不敢奢求你视我为友人，觉得我卑劣也好，贱也好……都没关系，只要别不见我，怎么样都行。”

“我没觉得烦。”陆蘅垂眸，声音慢吞吞的，“……真的。”

他想起李复言《续玄怪录》卷五中有一“锁骨菩萨”。

传说延州有一皮肤白皙的女子，面容姣好，总是独自一人在市井间出没，从不拒绝别人的求爱，与人同床共枕。

几年之后，她匆匆离世。众人筹钱将她安葬，因她没有亲人，便只能葬在道旁。

有一僧人路过，对其坟茔行礼祭拜。游人不解，此女不过是人尽可夫的贱之人，大师为何如此敬重她呢？

僧人解释说，你有所不知，此女其实是锁骨菩萨，慈悲为怀，乐善好施，来到人间，只是为了满足世人的愿望，以此度化灾厄苦痛。既离去，即是因缘己尽，去往极乐世界了。

众人大惊，开关验尸。发觉尸身的骨头果真互相钩连，如同铁索一般。于是为她诵经祈福，举办斋会，还兴修佛塔以纪念。

天道不仁，乱世割据。以身救人，与以力救人……

真能角出谁更高尚吗？

是他狭隘了。

他一抬眼，透过闪烁的缝隙，窥见李韫玉面上温柔真挚的笑意。

她的唇角还沾着淡薄的血迹，原先的病气一扫而空，隐约透露出些许活跃的生机来。

眉眼弯着，睫毛轻颤，像是冰雪初融的江南岸，一缕被柳枝扬起的春风。

心里一下一下突突跳着，陆蘅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却被对方用纱布轻轻缠住了。

“我好啦，多谢。”

她轻声说，长着厚厚茧子的粗糙指尖爱怜地他手腕上的伤口，细微的酸疼跳跃着，蚂蚁似的热切啮咬着他的血肉。

“务必允我替你包扎，霜叶。”

一时间，竟怅然若失。